陈玖她们是在博物馆门口集合。
按照之前的安排，这是两条路线，可以选择去森林公园，也可以选择去博物馆，结束之后12点在饭店集合一起吃饭，中饭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的时间。
不过首先所有人都要集合，拍个集体照。
陈玖到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少人了。
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抱怨为什么休息日还要起大早。护士长站在最前面，举着一面小红旗，像一个带团的导游。
“玖姐，这边！”姜贺在人群里朝她挥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衣，戴着遮阳帽，墨镜还有防晒口罩，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要不是她开口，陈玖完全认不出来这是姜贺。
陈玖走过去，姜贺压低声音说：“我刚看到护士长在群里发消息，说迟到的人要扣绩效分。”
“她还真把这当KpI了。”陈玖面无表情。
“谁说不是呢。”姜贺叹了口气，“你说咱们这是什么命？夜班白天还要来爬山逛博物馆，晚上回去接着熬通宵。”
“人都来齐了吗？人到齐了就赶紧集合拍照！”护士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有宝珠没来。”人群里有人回应。
“啧，给她打电话！都已经几点了，让所有人都等她？！”护士长有些嗔怒。
没一会儿，陈玖就看到一个人影急匆匆跑来。
唐宝珠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她刚准备开口，还没说话，就被领导打断。
“人来了就赶紧，别让大家等你一个。”
唐宝珠低下头，没吭声。
三十几个护士在博物馆台阶上站成三排，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化的微笑。陈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一阵风从背后吹来，凉飕飕的，像是从博物馆里面渗出来的。
“好了，大家自由参观，十二点在门口集合去吃饭。”护士长收起小红旗，补充了一句，“记得拍照片发群里，证明自己来过了。”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走进博物馆。
博物馆的一层是通史展，从新石器时代到明清，陶器、青铜器、瓷器、书画，按部就班地排列在玻璃展柜里。陈玖对这些兴趣不大，她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注意力始终在唐宝珠的身上。
她注意到唐宝珠的状态不对。
唐宝珠今年三十二岁，去年刚生了孩子，休完产假回来没多久。她以前是科室里出了名的“开心果”，说话软软的，见谁都笑，再忙再累也不会抱怨。但今天她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脸色苍白，眼下有很重的乌青。
陈玖想起前几天在值班室听到的那些议论——“宝珠胖了好多”“她的头发都快秃了”“她吸奶的声音好吵”。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地扎进去，表面上看不出来，但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宝珠姐。”陈玖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唐宝珠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她看着陈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陈玖啊，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唐宝珠勉强笑了笑，那个笑容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陈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身后传来两个同事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得近乎凝固的博物馆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清晰。
“……你看宝珠，又胖了一圈。”
“……生完孩子都这样，但她也太不控制了。”
“……听说她老公最近都不怎么回家，嫌她……”
“……嘘，小声点，她好像在看这边。”
陈玖转过头，那两个同事立刻噤声，若无其事地去看旁边的瓷器。她们是科室里的“老人”，平时和唐宝珠关系看起来不错，有说有笑的。
但……看起来事实并不是如此。
唐宝珠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陈玖跟在后面，穿过一个转角，走进了民俗展厅。
展厅的光线比通史展暗了几个度，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老物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这里陈列着晚清到民国的民间生活用品——老式的梳妆台、雕花的拔步床、褪色的嫁衣、银质的发簪。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味道，像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动过的樟木箱子。
唐宝珠停在了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前。
柜子里陈列着一双绣花鞋。
红色的缎面，金色的凤凰刺绣，鞋口一圈白色的绒球。鞋子很小，小到只够一个成年女人手掌的长度——那是在旧时代被生生折断、压扁、缠绕而成的畸形小脚才能穿进去的尺寸。
展柜的说明牌上写着：
【三寸金莲绣花鞋（清·晚期）】
此鞋为某富户家女眷遗物，鞋长仅9.6厘米，鞋面为红缎地绣金凤纹，工艺精湛。
陈玖走近展柜，发现唐宝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双鞋，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宝珠姐？”陈玖碰了碰她的肩膀。
唐宝珠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深水里拉上来。她转头看着陈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看啥呢？这么好看？”陈玖问。
唐宝珠摇了摇头，“没什么。”
陈玖的目光重新落在展柜里的绣花鞋上。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个帖子【一只绣花鞋】。帖子里说，凡是见过这只鞋的人，都会被它吸引，日思夜想，想要得到它、穿上它，甚至不惜切掉自己的脚跟、脚趾。而穿上的人，第二天夜里会被一根血淋淋的缠脚布吊死。
帖子里配了一张图。
不知道是不是陈玖的错觉，那张图和眼前展柜里的这双鞋，好像是一样的。
陈玖拿出手机，想翻那个帖子验证，可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帖子了。
“玖姐，你看什么呢？”姜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凑过来看陈玖的手机屏幕。
“一个帖子，找不到了。”
“害，我还以为啥有意思的东西呢？”姜贺转头，也被橱窗里的绣花鞋吸引，“这鞋子怎么这么小啊。”
陈玖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玖姐？然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范无忧从另一侧的展柜后面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印着“GAmER”的卫衣，手里举着手机，看样子是在直播。他看到陈玖和姜贺，眼睛一亮，立刻关了直播跑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陈玖问。
“我直播呢。”范无忧挠挠头，“最近新上了一个游戏，中式恐怖类别的，我就来这儿找找素材，算花絮周边，你们呢？”
陈玖和姜贺对视了一眼。
“团建。”
“哈？”范无忧一愣，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小范？”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三人转头，就看到周品良站在一个展示古代婚俗的展柜前，身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穿着校服，胸前系着红领巾。
“周哥？你怎么也来了？”范无忧惊讶。
周品良苦笑了一下：“陪女儿来做第二课堂作业。博物馆有个民俗主题的打卡活动，不来不行。”
他低头对女儿说：“囡囡，你去那边看看，爸爸和朋友说几句话。”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跑去看旁边的皮影戏展柜了。
“这也太巧了吧？！”范无忧感慨，“要是然姐也在这儿，咱是不是也算【九命小组】团建了？”
“玖玖？”
范无忧话音刚落，舒然就从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是来采风的文艺青年。
“你的嘴是开了光啊……”陈玖瞥向了范无忧。
“哟，都在呢？干嘛呢这是？”舒然也是一愣，显然没想到逛个博物馆还能和他们几人碰到。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陈玖扯了扯嘴角。
话音刚落，展柜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你们看那个鞋！”范无忧忽然高声喊道。
众人全都转头，看向了展柜。
绣花鞋的绒球确实在微微颤动，像是有风从鞋里吹出来。绒球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团灰黑色的、像头发又像霉菌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宝珠姐呢？”陈玖猛地想起什么，转头找唐宝珠。
唐宝珠不见了。
她刚才还站在展柜前，但现在她站立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小片水渍——不是水，是汗。在这个恒温恒湿的博物馆里，有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陈玖环顾四周，发现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个展厅，但唐宝珠不在其中。她快步走向民俗展厅的出口，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她看到了唐宝珠的背影。
唐宝珠站在一个更小的、光线更暗的独立展柜前。那个展柜里只有一件展品——一根灰白色的、卷成一团的布条。说明牌上写着：
【缠脚布（清·晚期）】
【女子缠足所用之布，长一丈二尺，宽三寸。此布条上残留有血渍及人体组织，为某女子多次缠足后遗弃之物。象征旧时代对女性的身体束缚。】
唐宝珠的手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像是在抚摸那根布条。她的嘴唇翕动得更快了，陈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不疼……不疼……我穿得进去……”
“宝珠姐！”陈玖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唐宝珠的身体冰凉，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肉。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展柜里的缠脚布，瞳孔里映出那根布条的影子，而那个影子——在动。
布条在玻璃柜里缓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
陈玖听到了朦胧的说话声，像是她们领导的声音。
“你工作也不是一两年了，都已经是个工作十年的老同志了，怎么还不如刚工作的小同志有觉悟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他们医生都和我反馈了好几次了，这样子坐在分诊台，代表的是急诊的门面，但是你呢？这么胖，一点形象都没有！
还有你这个头发，才几岁啊，发缝这么明显，都要秃了。真的秃了就买个假发片遮一遮，又花不了几块钱。
我知道你刚刚生完孩子，确实其他科室都有照顾岗，但是我们急诊不一样，本来就忙，人手也不够，要知道如果给你安排了哺乳照顾，那是不是其他人以后也需要每天早下班？那你早下班的这个事件，谁来顶？
上次有患者投诉，说分诊台很长时间没人，我特意查了监控，看到你去了值班室。你去值班室做什么？要将近二十分钟？”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陈玖的耳膜。
她看到唐宝珠的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根灰白色的布条。布条的一端系着她的脚踝，另一端延伸进展柜的玻璃里，和那根缠脚布连在了一起。
陈玖伸手去扯那根布条，手指穿过了它——不是实体，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东西。
“姜贺！”陈玖喊了一声。
姜贺和其他人听到声音跑了过来。看到唐宝珠脚踝上的布条，姜贺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舒然盯着那根布条，声音发紧。
“裹脚布。”陈玖说，“她已经被缠上了。”
姜贺立刻明白过来，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唐宝珠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唐宝珠的瞳孔是涣散的，像一潭死水，没有光。
“宝珠姐，看着我。”姜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过来的。
唐宝珠的眼珠机械地转向姜贺。
“你不是废物。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你是一个好护士，你是一个好妈妈，你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
姜贺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淡蓝色的光，只不过其他人都看不见。
唐宝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涣散的光凝聚了一点。她脚踝上的布条松了一圈。
姜贺却像是耗费了极大的体力，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候，整个博物馆的灯全灭了。
有什么东西把亮光吞掉了。
【叮咚~】
【欢迎【九命限定小组】职工，进入“诡异”职场】
【当前工作项目：三寸金莲绣花鞋】
【难度评定：b】
【那只被诅咒的绣花鞋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一直游荡在人间，就像是一副隐形的镣铐，禁锢了一个又一个可怜的人。当它具象化出现的时候，便是复仇的开始。】
一息之间，灯光再次亮起。
博物馆里只剩下了陈玖他们几个人。
以及一双三寸金莲的绣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