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举着走了大约两刻钟，林子的深处越来越暗了。
照亮的范围之外全是浓稠的墨绿色黑暗，脚步声落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林间被放得格外清晰。
一步接着一步，像有人在背后跟着踩同样的节拍。匀薇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哆嗦。
“轻语森林，”她低声说了一句，“这名字倒是取得贴切。”
得亏她是唯物主义者，不然真得自己把自己吓死。
莱昂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她身侧，形成保护的姿态。他观察了一下道：
“应该不远了。坟地在林子的偏北侧，那里靠近一片长满蕨草的开阔地。”
匀薇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开始从平坦变得起伏不平，树根的密度比前一段大了许多。
也不知道这里的树是吸收了什么，好些老树的根须拱出地面纵横交错，像一张网一样铺在腐叶底下。
她踩着那些隆起的根节小心翼翼地迈步，苔藓湿滑粘腻，一个不慎就会摔倒。
火光掠过前方，匀薇看见地面上的褐色腐叶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和蕨草的薄层。
到了！
一脚下去，嚓嚓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刺耳，像踩在骨头上一样，听着有点瘆得慌。
她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地面。
浅层的碎石片已经风化得几乎一捏就碎，在火把的橘红色光下泛着灰白微青的颜色。
摸上去倒是光滑凉手，质地比普通石头轻了不少。
匀薇抬头看了看四周。地面比周围的林间略低一些，像一片浅浅的洼地。
边缘有烧过的黑色土壤痕迹，时间很久了，被新长出来的苔藓和蕨草盖了大半。
匀薇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对着火光外围转了转。
接着，她又拨开土层捡了五六块大小相近的，吹掉表面沾着的碎土塞进袋中。
“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匀薇把布袋口扎紧了站起来。
旁边的莱昂正蹲在几步外，举着火把照着一截从土里露出来的腿骨。
骨面已经被苔藓盖了大半，腐化得很厉害了，只剩个轮廓。
匀薇把布袋搭在肩上，转身正要过去叫他一起回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的灌木丛后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拖拽着什么，带起细碎的树枝断裂声和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拖一段停一段，空气安静到只有火把燃烧的声响。
匀薇和莱昂同时停住了呼吸。
两个人站在灰白色的碎石地上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抓紧了手中的刀。
莱昂把火把举低了一些让火焰暗了一截，然后他无声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匀薇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
拖拽的声音又停了一次，这次之后没有继续响起来。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冠时的声音在头顶缠绕着。
匀薇偏头看了一眼莱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直接回去，越快越好。”
莱昂点了点头。两个人把火把压低了，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匀薇快步走在前面，布袋里的石头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她下意识地用掌心压住了袋口止住声音，尽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走两步，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匀薇低头一看，是莱昂之前看的那些不知名腿骨。
前方几处土坑里都有不少，被苔藓和蕨草覆盖了大半，看不真切。
匀薇只觉得记忆有些混乱了，他们刚才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看到有土坑。
她站起来往最近的一处土坑走了两步，蹲下去拨开表面的覆被。
露出底下压着的几块半埋在土里的黑色碎石，还有一根细长的已经发黑的碎木片。
木片边缘很薄，带着烧灼过的痕迹，像是被火焰舔过之后又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的遗存。
莱昂从她身后走过来，举着火把靠近了一些，火光把那片碎木片上残存的纹路照了出来。
匀薇的目光从木片移到土坑上，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类似的地形。
这里不止一处，而是大大小小上百个土坑分布在碎石地四周。
匀薇屏住呼吸，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碎石地面上。
结合阿瑟村长和莱昂的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轻语森林里的这片坟地并不是普通墓葬，几十年前那一场黑死病席卷西北领地的时候，附近几个村子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尸体太多了，教堂的墓园根本埋不下，很多人被集中运到了这片林子里焚烧掩埋。
那些没来得及烧透的骨头就地碎在土里，后来被炼金术士们捡去烧成了骨石。
只是有一点她不明白，森林植被众多，在这里焚烧不怕误毁山林吗？
思索间，匀薇蹲了下来。
她把布袋搁在旁边的地面上，将面前那块比较高的土包上的碎石和枯枝拢到了一边。
匀薇根据记忆，将略微塌陷的顶端重新培了培土，拍实了。
碎石不够，她又从附近的地面上捧了几块拳头大的青石垒在培好的土堆顶部，叠成了一个低矮的小石堆。
石堆很小，大概到她小腿的高度，三块石头叠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人放的。
莱昂举着火把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切，脸上浮起一层困惑的神色。
匀薇站起来往洼地的边缘走了几步，在贴近树根的地方找到了几簇还开着的小白花。
花瓣细碎，茎叶纤弱，在昏暗的环境里，那一抹白十分显眼。
她弯腰采了一小把捧在手里，回到那座垒好的石堆前蹲下来，把花放在石堆根部的地面上。
匀薇后退一步，额头抵着交叠的手，并拢膝盖跪了下来。
碎石的尖棱硌得她膝盖发麻，她还是认真完成了祭拜。
莱昂站在一步开外，还以为是她们家族里的习俗。
他既然选择了追随匀薇，那也应该学会她那边的习惯。
想着，莱昂把手里的火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也学着匀薇的样子拜了起来。
等到仪式结束，匀薇弯腰把石堆根部那几朵小白花的位置摆正了一些。
“走吧。”
莱昂从土里拔起火把，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片碎石地边缘的时候，匀薇注意到周身的凉意似乎散了一些。
她说不上来是自己适应了这里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空气倒是没这么潮湿了。
一直走到林子的边缘能看见外面的灰白天光时，匀薇心中的紧绷感才消失。
莱昂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把火把在泥土里按灭了，将那截烧黑的树枝搁在了一旁。
顺利拿到骨石，匀薇难得有心情开了个玩笑，“回去还来得及赶上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