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小姐。”莱昂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羊皮纸道:
“这是具体草拟信息,您要看看吗?如果需要修改的话,我再去张贴。”
“最下面是铁钉的额外费用。”
“铁钉?”
“维也镇告示栏那块铁皮都锈透了,如果想要正常使用只能把铁钉补上。”
“知道了。”匀薇随口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问:“对了,维也镇的告示栏平时贴告示的人多么?”
这种东西应该是常用的吧,怎么会有铁皮生锈的情况。
莱昂回道:“小姐,您是外地人,不清楚这里也正常。”
“维也镇告示栏分两种,平民区的在镇口,贵族区的在修道院正下方。”
“平民区的是铁皮栏,贴一次告示要交两枚铜币的张贴费,普通的村民有几个舍得花这个?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张纸贴上去。”
“贵族区那边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固定的告示栏,镇上税官、治安官等隔三差五就会往上贴通知,也是给平民看的。”
匀薇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所以平民自己不舍得贴,贵族贴的又是他们想让平民看见的。两边各用各的?”
“您这样说也没错。。”莱昂耸了耸肩,“我把告示贴上去的时候,还被旁边卖麦芽糖的商人盯着看了半天。”
她在这镇口摆摊摆了七年,头一回见普通人往上贴东西,还以为是镇上的新税令。
“知道了。”她道。
说完匀薇推门往村里走,阿瑟村长正弓着腰翻晒一捆干草。
这是要留着给羊群过冬用的。
见匀薇走过来,他直起身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匀薇把招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阿瑟村长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么多人……都要在村里登记?”他有些为难,“咱们村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那几个石墩子倒是能写字,就是……”
“石墩子也行。”匀薇直接道:“你安排人把村口树底下的石板清一清,再用木头搭个棚子。人来了先登记姓名和住处,其他的后面再安排。”
阿瑟村长连声应着,转身就去找人了。
匀薇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半路就看见莉莉丝从自家院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神情复杂。
“小姐!”她唤了一声,碎步追上来,“我听说您要在村口招工修路?”
匀薇停下脚步转身。
莉莉丝脸上挂着明显的担忧,压低声音:“小姐,咱们希顿村总共就这么点大,平日里拢共也就几十口人走动,修路……哪里用得着那么多壮劳力啊?”
匀薇刚要开口,莉莉丝又急急地说:“而且您说管一顿午饭,还要周结工钱。这要是一下子来几十个人,一天光面饼就得烙多少张?”
“……”
“是我没说清楚。”她道:“这条路不是只在希顿村里修。”
莉莉丝眨着眼睛看她。
“我要修一条从希顿村到维也镇的路。”匀薇抬手指向远处镇子的方向,“要是修好了,往后我们运粮运料、进镇采买就方便多了。”
接连数日的算题训练,莉莉丝下意识地在脑子里盘算那条路有多长,要填多少土、铺多少碎石。
“那……那确实用得着不少人了。”她讷讷道,“可是小姐,那么长的路,工钱……”
“工钱的事我有数。”匀薇道,“管饭也管得起。”
莉莉丝还想说什么,匀薇抬手止住了她:“你帮我去找玛莎,跟他说登记点旁边再搭几个灶台,垒大一些。”
“另外,村里谁家有多余的铁锅,先借来用两天。后面我会让莱昂去镇上采买补上。”
莉莉丝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往村中央跑去。
匀薇站在原地,看着莉莉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若是按莉莉丝以为的那样在村子里修修拍拍,招来的人一天就能把活干完。
届时,工钱照付、饭照管,等于白白放走一批劳动力啊。
回到院子里时,骨灵已经靠在窗台边的矮墙上打起了盹。
匀薇没叫醒他,轻手轻脚走到窗台跟前,低头看那两只碗。
醋碗里的那束头发颜色确实淡了一些,从金黄变成了浅稻色,发丝上细小的气泡已经散尽。
草木灰里的隐约能看见发丝缠绵地卷在灰末之间,颜色未变。
匀薇看了片刻,伸手端过醋碗,凑近闻了闻。
酸味之外多了一丝淡淡的涩气,是头发被浸泡后析出的某种气味。
她放下碗,拿起窗台角上那块粗麻布擦了擦手。
金发是假的。
这个结论已经可以下了。
至于那束浸在草木灰水里的头发,还需要再等一天才能看出端倪。
匀薇把两只碗重新摆正,转身走进屋里,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没有什么更新内容。
她点了两下把它收起来,转身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
水还没烧开,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埃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门框弓着腰喘了两口,抬头喊道:
“小姐!维也镇那边捎话来说告示栏上的条子叫人撕了半张,剩下的半张上让人用炭画了个圈,圈里头写着‘找死’两个字!”
匀薇提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中,壶嘴冒出的白气袅袅散开。
她放下水壶,走到门口。
“谁画的?”她问。
埃迪摇头:“不知道,告示栏旁边的商人说隐约看见两个穿灰褂子的男人蹲在那儿弄了半天,以为是在换告示就没当回事。”
匀薇没接话,目光越过埃迪的肩头望向远处的维也镇方向。
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起灰白色的叶背,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再去镇上贴一张。”
她这是碍着谁的发财路了?
傍晚,莱昂大步跨进来,身上裹着件灰褐色的旧羊毛外套。
他手里拎着个扁平的小布包,布包口松开,露出几枚簇新的铁箭头,打磨得锃亮。
看匀薇面露不解,解释道:“我接了您传来的话又重新张贴了两份,回来的时候路过铁匠铺子……”
“那个铁匠似乎是新来的,还……把我当成了克伯格村来取件的人。”
莱昂嘴角微动,“我没否认。顺着他的话问了问价钱,他说跟之前一样,铜头的三铜币一支,铁头的六十黑铁币一支。”
“还说村子里上回要的六十支都打好了,问打算什么时候来取?”
匀薇噗嗤一笑,估计是今天给莱昂画的妆跟那边的人有点像,被误会了。
“六十支……”她道,“你接了?”
“接了。您最近不是在为克伯格村烦恼吗,我就想着趁机打探一下。”
“我跟他说今天先拿几支样品回去,剩下的晚几天来取。”
“那商人没起疑,还多送了我三支钝头的,说是试射用的。”莱昂指着桌上那摊箭头,“就是这些。”
匀薇走过去,弯腰拈起一支箭头。
铁质不算上乘,淬火留下的蓝黑色痕印还清晰可见,打磨得倒是齐整。
她捏着箭头在指间转了一圈,脑中浮现出那天夜里泥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那堆零碎物件里的东西。
断了半截的麻绳、散落的铁钉、一支断掉一半的箭矢——
动作忽然停住了。
“上次他们逃跑时落下的那堆东西,”匀薇猛然抬头,目光攫住“里面是不是有一支断箭?”
莱昂怔了怔,点头:“有,一支断了一半的,我记得。”
“快拿过来!”
匀薇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莱昂被这语气一激,霍然起身大步奔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