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鹿角岛,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屋,带着几分咸湿的凉意,远处的潮水声一阵接着一阵,规律而绵长。
姜鱼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路过餐桌时,原本还有点迷糊的神经瞬间清醒。
她停下脚步。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面条码得整整齐齐,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立着个平时喝水的玻璃杯,里面插了朵刚摘的黄色小野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沧溟坐在桌边,手边摊开一个黑皮笔记本。他正握着笔,写字的样子像是在刻碑。
姜鱼走近两步,扫了一眼。
“鸡蛋下锅三十秒翻面,面条沸水煮三分钟捞出。”
听见动静,沧溟抬起头。他看了看桌上的面,又看向姜鱼,脸上难得透出几分等待检阅的紧绷。
姜鱼拉开椅子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火候刚好,面条劲道。她安安静静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一半,起身去厨房洗了碗。
擦干手走出来,沧溟还坐在原处,视线一直跟着她。
“好吃。”姜鱼说。
沧溟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姜鱼指了指那个充当花瓶的玻璃杯,“不过下次不用放花,给我拿双筷子就行。”
沧溟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朵小黄花从杯子里抽出来。接着,他走到姜鱼面前,微微低头,将花茎别在了她的耳后。
姜鱼愣在原地,鼻尖飘过淡淡的草木香。
沧溟端详了两秒,给出评价:“这样好看。”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林婶端着个砂锅走进来,大嗓门先到了:“小鱼,婶子给你熬了点海鲜粥,趁热……”
话音顿住,林婶看看姜鱼耳后的小黄花,又看看两人不过半步的距离,脸上的褶子瞬间笑开了。
她把砂锅往桌上一放,连连摆手:“哎哟,吃着呢。那这粥留着中午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冲两人挤挤眼:“今天我不送晚饭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做。”
语气里全是我懂,姜鱼想解释,林婶已经溜得没影了。
接下来的日子,姜鱼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神仙做饭”。
沧溟把感知海流的严谨全用在了厨房里,他不知从哪弄来一个电子秤,把盐、酱油和醋的用量精确到了克。墙上甚至贴了他画的流程图,标着每道菜的下锅顺序和时间。
做出来的菜味道竟然不错,就是摆盘过于讲究,一盘清炒小白菜,他能把菜叶和菜帮子分门别类码成个完美的圆形。
姜鱼每次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些像艺术品一样的家常菜,都得努力忍着笑才能下筷子。但她吃得很香,每顿都能多吃半碗。她不挑食,沧溟做什么她吃什么,这让做饭的人备受鼓舞。
下午退潮,姜鱼提着桶去赶海。
直播一开,在线人数迅速稳定在五十万,弹幕刷得飞快。
姜鱼蹲在水洼边,正准备翻开一块长满海蛎子的石头,旁边伸过来一只脚,把一块尖锐的碎礁石踢远了些。
姜鱼没抬头,继续翻石头,夹出一条八爪鱼。
太阳有些毒,她刚站起身,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就递到了面前。
她自然地接过,喝了两口,递回去。
沧溟接过水瓶拧好盖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低头记了一笔。
弹幕瞬间炸了。
“阿溟今天给她递了三次水了!三次!”
“踢石头那动作好自然,完全是下意识的保护!”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鱼鱼笑?我发誓我看到了!”
“那本子上到底在写什么?海神的恋爱观察日记吗?”
“等等,你们快看,阿溟的耳朵是不是红了?!”
远在几千公里外的珩,在工作群里发了条长语音,背景音全是敲键盘的动静:“离开鹿角岛才几个月,我回来看直播发现,某人已经从‘五步距离’进化到了‘递水服务’。海神文明的退化速度真是惊人。这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活体雷达吗?”
群里没人理他,只有宋碧落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附带一句:“单身狗少管闲事。”
晚上,姜鱼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路过客厅。
沧溟的黑皮笔记本大喇喇地摊在桌上,完全没藏的意思。
姜鱼本不想看,但余光扫到一行字,脚步停住了。
她凑近看了眼。
最新的一页上,用端正的字体写着:
“做了方便面,她说好吃。做了炒蛋,焦了,她没说不好吃。做了鱼汤,她喝了两碗。结论:她不挑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注:
“她吃饭的时候嘴角会先弯左边,再弯右边。很好看。”
姜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海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啦作响。她合上本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个人,怎么能把这么肉麻的话,写得像考察报告一样一本正经。
第二天清晨,老陈溜溜达达路过院子。
院里,沧溟正对着晾衣架犯愁,他手里拿着姜鱼的一件薄外套,试图把它平整地挂上去,但怎么弄都歪歪扭扭。
老陈停下脚步,咬着没点燃的烟杆,看了足足十秒。
“衣服不是这么晾的。”
老陈拿下烟杆,慢悠悠地说,“得把肩膀那儿抖平,不然干了以后穿着不舒服。”
沧溟转头看着他,表情认真,似乎在评估这话的可行性。
“男人做这种事,做久了就顺了。”老陈背着手,溜达着走了。
沧溟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进屋,拿出那个黑皮笔记本,郑重其事地把这话记了下来。
夜深了。
鹿角岛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确认关系后,两人夜里的相处模式悄然变了。以前,他们总是各自坐在一张藤椅上,中间隔着小茶几,静静看海。
现在,藤椅换成了一张宽大的双人木椅。姜鱼屈起双腿,靠在沧溟肩上。沧溟的手臂自然地搭着她的肩,把她圈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姜鱼拿着手机,正看今天直播的回放和留言。
沧溟微微低头,下巴虚虚搁在她头顶,跟着一起看。
“这条弹幕说你今天像个木头。”姜鱼指着屏幕上飘过的一行字,轻声说。
“木头不会做饭。”沧溟平淡地反驳。
姜鱼轻笑出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这种亲密没有突兀的跳跃,就像海水涨潮,一点点漫上来。他们都在慢慢学会,如何与另一个人共享同一个空间。
海风吹过,带来远处的咸腥气。
姜鱼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什么。她退出直播软件,点开收件箱,翻出昨晚那条没署名的短信。
“通道已通,但海下有东西醒了。小心。”
她把手机举高了些,让沧溟看清。
“你觉得,会是什么?”姜鱼问。
沧溟看着那条短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微光。他搭在姜鱼肩头的手微微收紧,视线投向远处的夜海。
“不管是什么。”沧溟的声音很低,却透着绝对的掌控感,“这里是海。”
只要在海里,他就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