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自被废守陵以来,日日困于荒陵苦寒之地,受尽磋磨,早已没了皇子的矜贵傲气。
这段日子的幽禁与绝望,磨碎了他所有底气。
此刻跪在冰冷金砖之上,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脊背佝偻,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眼底布满惊恐与惶然。
不等皇帝开口质问,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出声,嗓音干涩破碎,反复辩驳:“父皇,儿臣没有!儿臣绝不敢散播逆诗,更不敢构陷摄政王,妄议江山正统!此事绝非儿臣所为,儿臣被关在皇陵,无兵无权,无人可用,根本没有机会搅动京城风声!”
他太过慌乱,语无伦次,反复辩解,越急越乱,眼底满是恐惧。
反观身侧同一张面容的萧璟湛,却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他身姿挺直,脊背不弯分毫,静静垂首跪地,周身沉静如水,无半分慌乱。
端坐龙椅的萧时衍眸光沉沉,居高临下,将二人截然不同的模样尽收眼底。
御书房一侧,一身朝服肃立的萧策,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深邃寒凉,静静看着阶下跪伏的二人。
“这么说来,当真是上天的降下的神谕,未来的天子必定要在你二人当中选出?”
萧时衍的话一出,四皇子眸色瞬间亮了,但他也不敢太过明显,只说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想在父皇身边尽孝。”
不管这皇位与他有没有关系,他再也不想去守皇陵了。
萧时衍指尖叩击着龙案,笃、笃、笃,一声声落在死寂的御书房里,压得满室之人呼吸都轻了。
他目光掠过惶恐难安的四皇子,最终停留在始终沉静垂头的萧璟湛身上,缓缓开口:“那你呢?这首诗传得满城风雨,诗中言双璧同形,江山待换新主,你有何话说?”
萧璟湛缓缓抬首,眉眼与四皇子七分相似,只是眼底不见半分贪惧,声线平稳清和:“儿臣自入京城,一直幽居四皇子府,不曾外出,也不曾与人私下往来,更无本事一夜之间,让一首逆诗传遍京城。”
“哦?”萧时衍眉梢微挑,“你既无举动,那诗里将你视作天命双璧,你心中,就半点不曾异动?”
四皇子猛地抬眼,偷瞥萧璟湛,心底又妒又羡。
若是真如诗中所言,这江山还有他一份指望,只要能离开那苦寒皇陵,就算要与这人同分天下,他也甘愿。
萧策立于一侧,墨色眼眸淡淡扫过阶下二人,薄唇微抿。
萧璟湛躬身一拜,语气坦荡:“江山正统,系于陛下一身,所谓天命,不过是几句市井小诗,若陛下疑心儿臣,儿臣愿离开京城,永不踏足京城一步。”
萧时衍沉默片刻,长长一叹,面上看不出喜怒:“罢了,朕知晓你并非轻狂之辈,只是此诗祸乱人心,不能置之不理。”
四皇子立刻急了,那他岂不是还得回去守皇陵?
“父皇,儿臣知错了,求父皇让儿臣回来吧,儿臣也愿意不踏足京城,只求父皇给儿臣一块封地,儿臣绝不会再犯。”
四皇子话音急切,膝头在金砖地面微微挪动,全然不顾皇子体面,满脸都是乞求。
萧时衍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沉沉的失望。
萧策却在这时上前一步,“陛下,四皇子虽说有错,但念在其并未犯下大错,还请陛下网开一面,让四皇子恢复其应有的体面。”
跪在地上的萧璟湛身形微顿,缓缓抬眸,清冷眼眸直直看向身侧立着的摄政王。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本以为,萧策最乐见其成的。
萧时衍亦是抬眸看向萧策,指尖停下叩案的动作,眼底藏着几分深意,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
“陛下,皇陵苦寒,四皇子已受到惩处,至于双生子一事,并非他二人之过。”
萧时衍静静听着,片刻,沉沉颔首。
“你说得有理。”
四皇子瞬间狂喜,肩头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他终于不用一辈子守那个皇陵了。
可下一瞬,萧时衍冰冷的旨意缓缓落下,掐灭了他所有妄想。
“即刻剥夺你四皇子的身份,更名萧承泽,与萧璟湛一起幽居于四皇子府,无召不得出。”
四皇子脸上的狂喜骤然僵住。
回京,却依旧是幽禁。
萧时衍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淡漠无情:“自今日起,削去二人皇子身份。”
萧承泽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抬头:“父皇……”
萧时衍懒得再看他一眼,只叫人将他们二人带下去。
如今萧时衍膝下只剩下十二皇子一人,要么成为庶人,要么被幽禁,剩下个大公主萧言,连个皇子身份都没有。
可见皇帝对其厌恶至极。
萧策安静立在御书房内,心情并未感到轻松,他抬眸,开始正视这位帝王。
感受到萧策的视线,萧时衍转头看向他,像是明白他想说什么,“萧策,你认为朕罚得过了?”
龙椅之上,萧时衍目光沉沉,望向阶下立着的摄政王,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帝王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殿内内侍宫人尽数退至殿外,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
萧策垂眸,神色肃穆,缓缓躬身:“陛下处置,合情合法。”
“只是……”萧策抬眸,看向萧时衍时,再也不曾有儿时孺慕的神情,“皇兄如今,越发像父皇了。”
萧时衍眸光微闪,“你是觉得朕无情了?”
萧策摇了摇头道:“是觉得皇兄更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何止无情?
更是绝情!
萧时衍像是对这句话极为高兴,他做皇帝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说他像一个真正的帝王,说得更多的是若不是萧策远在边疆,继承皇位的不一定是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在意,可他分明是在意的。
他努力忽视自己的嫉妒,甚至不顾所有人反对,立萧策为摄政王,甚至让他参与一切事务,将所有信任都给他,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有成为帝王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