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牧谦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指在扶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夏晚絮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平静。
“当然,父亲若真要派人去我院里明抢,女儿也拦不住。只是,女儿总有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跟王爷说,王爷不至于完全责怪女儿。”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不偏不倚地扎向夏牧谦。
他气得猛地抬手,抓起了桌上的茶盏,像是要将那茶盏朝着夏晚絮狠狠砸过去。
夏晚絮眸色骤然一冷,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没有半分退让:“父亲想好了,如若真扔过来,那我们父女之间,就一丁点情分也没有了。”
夏牧谦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夏晚絮那双冷若寒潭的杏眸,心头那股怒火翻涌着冲上来,却偏偏又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处。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从骨子里就透着她亲生母亲崔氏一样的傲气。
那姓崔的女人活着的时候,也是这般冷傲,从不肯在他面前低头,更不会说一句软话。
如今这个女儿,比她母亲更甚,半分面子也不肯给他这个一家之主,更别提温顺听话了。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慢慢地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暗红的桌面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冷声道:“你以为你当了王妃,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别忘了,夏家若不风光,你也别想当个风光的王妃。王爷往后再纳几个女人,你一个不得娘家撑腰的王妃,拿什么跟人争?还有,你妹妹晚宁可是太子侧妃,将来太子登极,你妹妹一个贵妃跑不了。到那时,你一个失了势的王妃,还要仰仗你妹妹的脸色过活。”
夏晚絮听了,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冷淡:“那我就先恭喜父亲和夫人了。”
夏牧谦目光充满冷戾地看着她,那眼神像要将她剥开来看个清楚,可夏晚絮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脊背挺直,眉眼冷淡,任他怎么看,也看不出半分动摇。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夏晚絮见他不说话,便开口道:“父亲若说完了,那轮到我来说了。我母亲的嫁妆,还请父亲还给我。”
夏牧谦的面色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恼意:“你母亲在世时早将她的嫁妆用光了,哪里还有什么嫁妆?”
夏晚絮没有动怒,只是冷淡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是吗?那父亲不如打开库房,拿出账本给我看看?”
夏牧谦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沉响,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了一片。
他厉声道:“滚!”
夏晚絮看着他那张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惹得他动怒了,他却不能拿她怎样,这就是赢了。
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太子会登极,那可未必。
前世在靖安侯府时,她曾无意间听到程戚恒与侯夫人提过,北安王虽是失了兵权,可军中将士认的未必是兵符,认的是他这个人。
太子能否顺利登极,只怕还没到定论的时候。”
她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夏晚絮回到妍玉院,坐在罗汉床上,垂眸沉思。
夏牧谦不是不知道王氏苛待她,也不是不知道她这些年在夏府过得艰难。
只是那些事情,与他的仕途相比,都不值一提。
他眼里有家族,有前程,有能替他带来利益的儿女,却唯独没有她这个长女。
不过,如今倒也不必急着与他撕破脸。
出嫁之前这半个月,她最好不要再和夏牧谦硬碰硬。
她母亲留下的嫁妆,暂时还拿不回来。
若她现在逼得太紧,只会让夏牧谦更加防备。
等她嫁入北安王府,成为亲王妃……
到那时,别说是母亲的嫁妆,便是夏家想要再动她一分东西,也要掂量掂量。
夏晚絮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冷却的茶水,眸色沉静。
她有的是时间。
另一边,夏牧谦沉着脸回到了福荫堂。
王氏早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进门,她连忙迎了上去,问道:“老爷,如何了?”
夏牧谦冷声道:“那个死丫头,如今是有了依仗,什么都不怕了。”
王氏听了,心里冷哼一声。
老爷倒是也亲自领受了一下他这个大女儿如今的嚣张模样。
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夏晚絮,竟然一转眼成了这般难缠的人。
她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只柔声道:“老爷也别太生气,晚絮这孩子许是要出嫁了,觉得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不太把把娘家的亲人太当回事了。”
夏牧谦抬眸,冷沉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不以为然,又道:“只是如今她既然要嫁入北安王府,这嫁妆该怎么准备?”
“若是给她置办得太过丰厚,只怕晚宁那里不好看。老爷,晚宁可是太子侧妃。”
夏牧谦自然明白她的心思。
晚宁是她亲生女儿,她偏袒晚宁,本就是人之常情。
这些年,王氏对夏晚絮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如何,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如今不同。
夏晚絮即将嫁入北安王府。
若北安王真的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那便是一条不可小觑的路。
更何况,北安王到底是皇室宗亲,便是如今失了兵权,也不是寻常官员能够相比的。
夏牧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照着之前的嫁妆,再添一成。”
王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夏牧谦继续道:“反正北安王府的聘礼,她是要全部带走的。”
“夏家的东西,也不能让她再多拿。”
王氏低头应了一声:“是。”
只是心里却已经冷笑起来。
照她的意思,夏晚絮一分东西都不该再添。
一个与娘家不是一条心的女儿,凭什么还要占夏家的便宜?
尤其是晚宁将来要入东宫,成为太子侧妃,哪里不需要银钱打点?
可她也知道,夏牧谦如今还存着北安王能帮他的念头。
他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否则,将来若北安王重新得势,夏家今日的所作所为,便会成为一根刺。
夏牧谦不过是个礼部侍郎,可以借口家底薄,给夏晚絮添一成嫁妆,已经足够堵住外人的嘴。
毕竟北安王府的聘礼,夏家可是让夏晚絮全带走了。
外人知道了,也只会说夏家待这个嫡长女不薄。
可王氏唯一遗憾的是,不能从北安王府送来的聘礼里挑出一些好东西,给晚宁添妆。
那些东西本该属于她的女儿。
如今却便宜了夏晚絮。
想到这里,王氏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这个死丫头……
如今倒真是越来越碍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