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四十五章 第一刀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鸡叫头遍的时候杏娘就醒了。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办的事——永兴楼的菜源封锁还在,她今天必须找到新路子。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了。

她点上灯,把灶台检查了一遍——锅洗了,案板擦了,刀架上的刀排成一列。她把昨天剩下的骨头从凉水里捞出来,放进锅里,重新烧了一锅骨汤。汤烧开的时候门口有动静——有人挑着担子来了。

是孟三。

孟三把担子歇在门口,筐子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掀开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小青菜、萝卜、韭菜、一小把葱。菜上还带着露水,一看就是天亮前刚从地里拔的。

“孟三哥,辛苦你了。”

孟三摆了摆手,话不多,放下菜就走了。

杏娘把菜搬进厨房,一根一根地检查——小青菜新鲜,菜梗一掐就断,没有黄叶。

萝卜大小不一,但硬实,切开来看里面没有空心的。

韭菜稍微老了一点,尾部有点干,但切掉尾部之后剩下的部分很香。

杏娘在心里给这批菜打了个分:及格偏上。

不如老赵菜行的整齐,但新鲜度不输。

而且——她低头扫了一眼菜筐子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是孟三走之前塞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今日菜价,比昨日少一文。

杏娘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孟三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他给的价比老赵便宜一文,不是因为他便宜,是因为他少了一道人手的加价——他自己种、自己拔、自己送,中间没有菜行那一层,自然便宜。

她省了这一文,而孟三赚的并不比以前卖给菜行少。

这是两头都赚的事。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没多久王婆也来了,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一篮小青菜和几根蒜。

王婆的菜比孟三的少,但她的菜整得更干净——根上的泥都洗了,叶子也挑过。

杏娘接过来的时候顺手要给她钱,王婆摆了摆手。

“月底结就行。”

杏娘没有坚持,嗯了一声。货到了,信誉也到了。万事俱备,只差开市。

早市一开,杏娘就忙起来了。

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多了一道——切菜的时候多看了几眼,把孟三的萝卜切得比平时厚了一分。

老赵的萝卜嫩,薄切不碎;孟三的萝卜偏老,切薄了下锅就化,口感不好。

厚一分,煮透之后软而不烂,口感反而更实在。

小圆在旁边看着她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没说话,但学着了——以后萝卜也得这么切。

第一拨客人是老孙头和一起来的两个老邻居。三个人一进门就喊饿,一人要了一大碗面。杏娘把面端上去的时候,老孙头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夹了一筷子面,嚼了几口,抬头看了看碗里的菜。

“今天的萝卜口感不一样。”

杏娘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咋不一样?”

老孙头又夹了一块,嚼了嚼。“比平时厚一点,但炖透了,入味。好吃。”

杏娘笑了笑,提着勺回了灶台。小圆凑过来小声说:“听见没?他说好吃!”

“听见了。“杏娘低头搅锅,心里踏实了。萝卜的事解决了,葱和青菜更不用担心——孟三的葱比老赵的还香,小青菜只要把握好下锅时机,跟老赵的没什么区别。

午市走了一半,杏娘抽空扫了一眼菜筐子——孟三送来的菜已经用了将近一半。照这个速度,今天的菜应该刚刚够,不会浪费也不会短缺。王婆的那篮小青菜她留着晚市用,那菜水分大,放久了不好,傍晚的时候最合适。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到了下午客人渐少的时候,小圆端着一碗面坐到门槛上自己吃——忙了大半天,她终于有空吃口饭。她吃了几口,忽然转头跟杏娘说了一句:“杏娘姐,今天的面……好像比昨天的还好吃点。”

杏娘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哪里好吃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今天的菜更香。”

杏娘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菜的差别,是她心里踏实了。

心里踏实了,手上的活就更稳。

手上稳了,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

午市彻底收完已经是未时了。

小圆在收拾碗筷,杏娘在灶台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账本。她把今天的数从头到尾算了一遍——孟三的菜钱、王婆的菜钱、面钱、骨头的钱、调料的钱,每一项都列清楚。

算完她顿了一下。

今天的菜钱,比平时少了六文。

六文不多,但对一个小食肆来说,一天省六文,一个月就是近两百文。

而且今天用的菜量跟平时一样——说明不是省在量上,而是省在了菜行那一层的加价上。

孟三和王婆直接供货,中间没有菜行的差价,她省了那一道钱,他们也多赚了那一道钱。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都是赚的。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对比了上个月的菜钱。老赵菜行给她的价格,比孟三直接送货贵了一成半。也就是说,她这大半年以来一直多付了一成半的菜钱,只是因为她习惯了找老赵拿货,从来没想过换人。

想到这里她放下笔,靠在灶台边。

老赵断她的菜,表面上是帮永兴楼卡她的脖子。

但实际上——老赵替她省了换供应商的犹豫。

她一直知道应该多找几家菜源,但生意忙起来就不想折腾了。

如果不是老赵替她做了这个决定,她可能还要再拖几个月才会去接触散户。

因祸得福,不对——是祸帮她省了犹豫的时间。

她把账本放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腰。

身上有劲了,比早上还有劲。

今天省下的六文钱是一回事,但她心里清楚,更重要的不是今天省了多少钱,是她看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如果没有了中间那一层菜行的加价,她能省出来的钱,可以拿来做什么。

投到汤底的改良上,投到铺面里多添一张桌子,甚至投到那个她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敢动手的酱料坊上去。

这些都在账本的数字里了。她看得到。

消息传到东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永兴楼的采买每天下午去吴记肉庄取肉,今天他去的时候发现吴记的伙计在跟一个人说话——一个西市散户打扮的中年人。他没在意,取了肉就走了。回到永兴楼,他把肉交给后厨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西市那个开面店的女人,昨天来东市了。

钱掌柜正在后院对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来东市做什么?”

采买想了想:“到吴记买了二斤后腿肉,转了一圈就走了。路上好像还去了老赵菜行。”

钱掌柜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缸边,把手里的茶碗往地上一摔。

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后院的几个伙计都愣住了,没人敢出声。钱掌柜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压得很低。

“她先去肉市,再去菜行——她在摸底。”

采买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钱掌柜转过身,背对着院子,看着后墙。

他做掌柜十七年,见过不少对手。

有比他硬的,有比他滑的,有背后有靠山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被卡了脖子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不是找人帮忙、不是躲——而是来摸他的底。

“老赵那边怎么说?”

“老赵说——他已经停了给她的菜。”

钱掌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停菜是他吩咐的,但他知道,这一步可能走得太急了。

那个女人能先来东市摸底,说明她早有准备。

断她的菜,她未必会慌。

他站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去查查,她今天从谁家买的菜。”

采答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钱掌柜一个人站在后院里,面前的碎瓷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不安。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没有急着关门。

她把门板半掩着,让还剩的一丝暮气透进来。灶台收拾干净了,碗筷都归了位,连案板上的刀印子都用水冲了一遍。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外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她在灯下把账本摊开,开始算今天的流水。一笔一笔地记——早市卖了二十三碗面、三碗馄饨,午市卖了三十一碗面、两碗馄饨,晚市少一些,十九碗面、一碗馄饨。加起来七十九碗面、六碗馄饨。

小圆在旁边擦碗,偷偷看着杏娘打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一颗一颗,节奏很稳。碗架上最后一摞碗擦完了,小圆的手指碰着碗沿上残留的一点热气,暖暖的,让她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值得。

杏娘的手停下来。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加了两遍,确认没有算错。

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了十二文。

十二文。

不够买一碗面,不够买半斤肉。

但这是在老赵断了她的菜的第一天——在所有人的预料里,今天应该是她焦头烂额的一天。

结果流水没降,反而涨了。

小圆凑过来扫了一眼数字,没出声。她看不懂账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她看得懂杏娘的表情——那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笑,是一种还没打完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输的平静。

“杏娘姐,明天孟三哥还来吗?”

“来。”

“王婆呢?”

“也来。”

“那——我们还用得着老赵吗?”

杏娘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小圆一眼。

这姑娘问到了点子上。

还用得着老赵吗?

答案是——暂时用不着了。

但长远来看,她不能只靠孟三和王婆两个人的量过活。

明天她得去郊县一趟,找那个姓周的农户,把第三条线也牵上。

三条线齐了,才是真正的稳。

“用不着了。“她说,“至少,不用求着他了。”

小圆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架,擦干了手,在围裙上拍了拍。她没有再问什么,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得意,一点庆幸——得意是因为她跟了个厉害的掌柜,庆幸是因为她当初没有去永兴楼。

杏娘把账本和笔收好,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时候,外面的月光被挡在了外面。她在黑暗中站了一小会儿。

永兴楼的第一刀,她闪过去了。

但还会有第二刀。她没打算等着挨刀。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因为赢了今天——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天。

她转身摸着黑走回后屋的铺位,躺下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弧度。面好不好吃,不在料贵不贵,在用心不用心。做面的人心里踏实了,碗里就有了魂。不是因为赢了今天——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赢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