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杏娘没有急着开火。
杏娘在灶台跟前站住,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没有去拿面团。昨天那张名帖还在柜台抽屉里躺着,李磬那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还在脑子里。
她不会干等着。
系好围裙,跟小圆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推门出去了。
西市早市已经开了。从延福坊出来往西走两条街,人就多了起来。
卖菜的摊子沿街摆了一排,青菜上还挂着水珠,萝卜带着泥,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卖布的摊子支着竹竿,各色布匹挂在上面,风吹过来轻轻晃。
行人摩肩接踵,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杏娘在人群里穿过去,拐进了一条窄巷。赵三娘的布庄就在巷子中段,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
杏娘还没进门,赵三娘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赵三娘从柜台后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冲杏娘抬了抬下巴:“进来坐。“
杏娘掀帘子进去,布庄里堆满了布料,空气里有股棉麻混着樟木的味道。她在一堆布匹中间找了条凳子坐下,赵三娘把茶碗推到她面前。
“昨晚上没睡好吧?“赵三娘问。
“还行。“
“还行个屁。“赵三娘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我看到你那张脸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杏娘没有否认。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苦,是陈茶泡的,但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暖了。
赵三娘这个人,嘴不饶人,但心是热的。在长安城里,能说这种话的人不多。杏娘把茶碗捧在手心里暖了一下手指,然后开了口。
“永宁侯府,到底是什么来头?“
赵三娘放下茶碗,往门口望了望。帘子垂着,没人。她压低声音开了口。
“永宁侯姓董,名璋。不是开国那批老勋贵,是这几年自己升上来的。“赵三娘说,“当今圣上前些年给他晋的爵。我听人说过一嘴——这位侯爷手伸得长,长安城里好几条街的铺子都跟他有关系。“
“什么关系?“
“挂名、入股、收租子——什么都有。“赵三娘说,“他不是那种自己下场的,但他下面的人会帮他打理。你开面馆开了这么久,应该知道这街上有些铺子背后是有人撑着的。“
杏娘心里清楚。延福坊最大的那家酒楼,背后就是一个员外郎的亲戚在撑腰。
当初选在这个地段开店,就是看中了这里权贵势力乱,小生意好做。现在看来,选得再偏也躲不过。
“昨天来的那个人——周元——是外院管事,专管侯府在外头的产业和人情的。“赵三娘接着说,“长安城里好几家铺子,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不是直接开店,是挂个名,分点红。“
“那他们的手伸进来之后呢?“
“那要看你的态度。“赵三娘说,“有的铺子,他们只是搭个线,每年分一次红。有的铺子,他们会派人进去管——管事、账房、采买,全都换上自己人。被换的老板挂个名,每年拿一份钱,少操心但也少赚。“
杏娘端着茶碗没有喝。茶已经凉了大半,温热从碗壁透过来,贴着掌心。
“他来找你,不是来吃面的。“赵三娘看着她,“他是来看你这家店值不值得他们出手。“
杏娘把茶碗放下。
“他留了名帖,说改日再来。“
“那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开口。“赵三娘说,“跟你打太极呢。等你先坐不住了去找他,他的筹码就多了。“
杏娘把赵三娘的话捋了一遍。永宁侯姓董名璋,自己升上来的爵位。周元是外院管事,手上过过不少铺子。留名帖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在等。
她不打算等。
“你打算怎么办?“赵三娘问。
“兵来将挡。“
赵三娘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块布料包着的东西递给杏娘:“拿着。“
“什么?“
“昨天新到的陈皮,你回去试试。炖汤的时候放一块,汤头好。“
杏娘接过来,闻了闻,清甜味透过布料渗出来。她把陈皮塞进围裙兜里,跟玉佩挨在一起。
赵三娘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条折好塞进她手里:“这个你也拿着。永宁侯府下面一个管事的名字,你要是有用就留着。“
杏娘展开看了看——“董年,永宁侯府外宅管事,专管长安城铺面。“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衣襟里。
“谢了。“
“少来这套。“赵三娘摆了摆手,“有事说话。“
从布庄出来的时候,西市早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阳光已经照到了街面上,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饼的焦香、青菜的泥土味、炸油条的油味。
行人挤挤挨挨的,挑担的小贩在人缝里穿来穿去。
杏娘在人群里走着,脑子里转的是侯府的事。但走到一半,她在一个香料摊前面停了下来。
花椒。新到的货,颗粒饱满,颜色暗红。她捻了一粒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香,但跟围裙兜里那包比起来,差太远了。
让摊主称了一小包,付了钱。不是要拿来用的,是要拿来试的。
从香料摊走出来,手里攥着那包新花椒,杏娘在人群里站了片刻。
早市的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开面馆的姑娘站在街头发呆。
她在想侯府的事和玉佩的事。两件都是大事,却挤在同一个时间里来了。
她得一件一件处理。侯府的事找赵三娘问清楚了,玉佩的事自己验证。
能做的事先做了,不能做的等来了再说。
回到店里,小圆已经把火生上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冒着白气。
杏娘系好围裙,没有马上开始备料,而是从围裙兜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案板上。
左边是昨天放了一夜的花椒。香,油纸包一打开,整个后厨都是麻香。
右边是新买的花椒,普通的香,散的,没有穿透力。
她把两边各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咬开。左边麻、浓、后味长;右边麻,但散了,过一会儿就没了。
差异不是一点。
她又从架子上拿出两片干菌子。又翻出赵三娘给的那块陈皮,掰成两半。又切了两片干辣椒。
每样分成两份。一份放柜子里,一份放围裙兜里。
杏娘从柜子里翻出没用过的账本,撕了一页下来,裁成小条。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柜子“、“围裙兜“、“花椒“、“菌子“、“陈皮“、“辣椒“。
标签写好,贴在每包东西上。明天看结果。
做完这一切,她把案板收拾干净,撒了一层面粉,把面团拍上去开始揉。
掌心按下去,面团弹回来。再按,再弹。
手上在揉面,脑子里想着侯府的事。但揉着揉着,她的视线落到了围裙兜的位置。花椒在里面,菌子在旁边,陈皮和辣椒也都在,紧挨着玉佩。
她垂下眼看了看衣襟。
这堆东西放在围裙兜里不到半天,看不出来。但明天呢?昨天那包花椒只放了一夜就变了那么多。
这个道理用在食材上她能理解。
用在别的事情上呢?
摇了摇头,继续揉面。
晚市收摊之后,杏娘把围裙兜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案板上。
先打开花椒,油纸包一掀,香味弹出来,比早上又浓了几分。
她又打开柜子里那包做对比的旧花椒闻了闻。同一批货,同一天买的,放在柜子里的已经明显寡淡了。
围裙兜里的那包像被什么东西提纯过。
菌子,变了。柜子里那片颜色还是浅褐色,味道清淡。围裙兜里的那片颜色深了一层,闻起来菌香厚实,像泡发过一整夜。
陈皮,变了。柜子里的那半块闻起来平平无奇,围裙兜里的那半块清甜味浓郁,捏在指尖上能闻到很明显的柑橘香,像刚剥下来不久。
辣椒,变了。柜子里的颜色暗红,围裙兜里的颜色深得发亮。
她各捻了一段放嘴里嚼,柜子里的辣味平常,围裙兜里的辣味更冲,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后味还带着一丝回甘。
四种东西都变了。四种东西都放进了围裙兜,紧挨着玉佩。
而柜子里的对照组,四种都安安静静躺在原地,跟昨天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这不是巧合了。
杏娘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玉佩安安静静躺着,青白色,温温的。没有发光,没有震动,什么特别都没有。但它旁边的东西全变了。
她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外婆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玉养人,人也养玉。“
“以前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就是老人家说的吉祥话。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她把四样试验品重新包好放回围裙兜里。
“明天再看看。“
玉佩握在手心里,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