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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暗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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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走了两天了还没消息。

杏娘照常开店,烧水、揉面、熬汤、招呼客人。面一碗一碗地端出去,碗一只一只地收回来。日子跟在周元来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但小圆看得出来,杏娘偶尔会往门口瞥一眼。

不是盼周元,是看了几次之后发现,门口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站了。盯梢的人撤了。是周元打的招呼,还是侯府暂时收手了,她不确定。

第三天下午,李磬来了。他穿一身青布长衫,没有系腰带,袖口松松地挽着,不像是公差的样子。

头发也没有束整齐,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随手理了一把就来了。

他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袖口往下放了放,没说话。

杏娘从后厨出来看见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了吗?“

“还没。“

“给你下一碗。“

“好。“

对话就这么简单。小圆在旁边擦桌子,偷偷往这边瞟了一眼。杏娘转身回后厨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不大,但小圆看见了。

小圆低头继续擦桌子,假装没注意到,但擦桌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两个人留说话的空间。

后厨里,杏娘掀开锅盖,蒸汽翻上来,扑了一脸湿热。她拿起长筷挑起一团面抖了抖,手腕一翻,面条落进滚水里。

面条在沸汤里散开,翻滚了几下,面香从锅口升起来。

她掐着时间,到火候就捞起来放进碗里。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罐。里面是储存过的花椒。

她打开罐盖闻了一下,麻香从罐口翻上来,浓得几乎能看见,像一层薄薄的雾凝在罐口。她犹豫了一息。这花椒她平时只在试验时才用,没给客人做过。但今天。她舀了一小勺,调进酱里。

面端出去,放在李磬面前。

李磬没有马上动筷子。他低下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色清亮,酱色深褐,葱花绿莹莹地浮在表面上,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

他先低头凑近了碗口,没有喝,只是闻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杏娘一眼。

“不一样。“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什么不一样?“

“这碗面。“李磬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顿了一顿,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他没有急着说好吃,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杏娘看见了。

他把碗放下,看着杏娘:“跟以前吃的不一样。更香了。“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心里动了一下。他吃出来了。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吃出来了。

但她没有接这个话头:“可能是今天花椒好。“

李磬看着她。那个眼神很轻,像是知道她在躲什么,但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再夹一箸。

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节奏没有变。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完了,碗底只剩几点油花和葱花碎末。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

“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杏娘走过来收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碗还是温的。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响。

“你今天不是专程来吃面的吧?“

李磬靠在椅背上,视线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打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确认了店里没有多余的人。

角落里那个老客还在低头喝汤,没有注意他们。小圆在后厨洗碗。

他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侯府那边有人在打听你。“

杏娘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停。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手指上,凉丝丝的。她关了水,转身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抹。

“打听什么?“

“来历。到长安多久了、从哪里来的、跟谁有过往。“李磬说,“不是周元的人——是另一个人。“

杏娘把抹布拿起来叠了叠,放在灶台边沿上,没有马上接话。

“你怎么知道的?“

李磬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掏了一下,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说是面钱,比平时的数多了两文。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口重新卷好。

“你在长安有什么事没有?“

杏娘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关切,就是一句很直接的问话。好像她在长安有没有事,跟他有关系一样。

“没有。“她说。

李磬应了声。

“有事可以来找我。你知道我在哪。“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门槛上停了一息,不是回头,是侧了一下身子,让门口的光线照进来,然后往右一拐,消失在巷子里。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到桌上那几枚铜板。她拿起来数了一下。比面钱多了两文。

她把那两文钱单独拿出来,放在柜台一角。没有追出去还,也没有放进钱匣子里。就是放在那里,像是一个标记。

小圆从后厨探出头:“杏娘姐,他走了?“

“走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杏娘把抹布拿起来,拧干,搭在架子上。

“意思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小圆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慌。她走过来站在杏娘旁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杏娘看了小圆一眼——从当初那个蹲在巷口瑟瑟发抖的流浪儿,到现在敢说“我去打听一下“的姑娘。小圆长大了。

“不用。“杏娘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侯府那边还没定,盯我们的人不会动手。“

小圆点点头,转身继续擦桌子去了。

午市过了之后,客人渐渐散了。杏娘回到后厨,就着围裙揩了揩手。

柜子里那罐花椒还开着盖,麻香从罐口飘出来,弥漫在灶台周围。

她伸手把盖子盖紧,不是怕香味散了,是怕自己忍不住再用。她用这花椒给李磬做了面。他吃出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他吃出来了,但没有追问。

换一个人可能会说“你这花椒哪买的“或者“教教我怎么做“,但李磬没有。他就是说了句“更香了“,然后继续吃面。

不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还在,贴着皮肤,不凉不热。

李磬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周元的人。“那会是谁?侯府内部有不同意见,还是有人在私底下查她?

她到长安之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铺子也是正经盘下来的。但“来历“这种东西——经不起细查。

因为她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本地人。

她的来历,说出来没人信。

但她没有慌。侯府查她,说明对她有兴趣。有兴趣就不会轻易动她。

而且李磬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只是告诉她一声。

他说的那句“有事可以来找我“不是客套。她把花椒罐放回柜子里。

傍晚关了店门,小圆先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杏娘没有马上收摊,她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暮色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条一条橘红色的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前面。

光线的角度刚刚好,照在柜台一角那两枚铜钱上,铜钱表面泛着一层暗暗的光泽。

她把那两文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铜钱是凉的,铁和铜铸在一起的那种凉。她握了一会儿,温度慢慢传过来,铜钱贴着掌心的那一片变成了温的。

杏娘垂下眼看了看。两文钱,普通的开元通宝,跟她钱匣子里那些没有什么区别。但这两文是李磬放的。比面钱多了两文。她没有追出去还,也没有放进钱匣子里。她把两文钱放进围裙兜里,跟玉佩放在一起。

围裙兜里现在有花椒、有玉佩、有两文钱。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有分量。

她站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好。最后一块门板卡进去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巷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薄薄一层,像是给夜色垫了一层底。

杏娘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刚收了摊回家的邻居。没有异常的声音。她转身回到后厨,把灶台擦了擦,把明天要用的面揉好放进盆里盖上湿布。做完这些日常的收摊活,她吹了灯躺下来。

围裙兜挂在床头的架子上。玉佩在里面,花椒在里面,两文钱也在里面。

灯吹了。黑暗里,她还在想着李磬那句“不是周元的人“——那会是谁?她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带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