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已经三天没在午市之前出过门了。
后厨的灶台上摆了三排碗,每排四只,碗里盛着不同配比的汤底。
她站在一排碗前面,拿筷子一只一只地尝。
第一只太咸,第二只缺酸,第三只刚好,第四只花椒放多了,麻得舌头木。
她把第三只碗推到前面,其余的往后挪。
又尝了一遍。
第三只的味道她记住了:咸淡适中,酸味在后半段出来,不抢,但一直在。花椒只放了一点点,提香,不麻嘴。
“小圆。”
“在!“小圆从门口跑进来,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布。
“去把阿菱叫来。试面。”
小圆转身跑了。杏娘从案板上拿了一团面,开始擀。面是提前和好的,醒了一个时辰,软硬适中。她擀开,切成宽条,一寸宽,郡主要的就是这个。
擀面的功夫,她心里还在过那几碗汤底。
第一碗咸了,是因为骨头汤熬得浓,盐就不能按老方子放。
第二碗缺酸,是醋加早了,酸味被熬跑了。
汤底这东西,差一步,味道就偏了。她上辈子做餐饮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差不多就行“,没有差不多。差一点,客人尝不出来,她自己知道。
锅里的水开了。面下锅,翻了两个滚,捞出来。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花椒,几根葱。
花椒是空间里摘的,颜色比普通花椒深,红里带一点紫。
葱也是空间的,比外面的细,但切开来汁水多,味道冲。
油烧热。花椒扔进去,滋啦一声。
杏娘把花椒油泼在面上,又切了两片卤肉码上去,浇了一勺第三只碗里的汤底。
“尝尝。”
小圆接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去。嚼了两下,停了。
“比平时的香。”
“花椒好。“杏娘说。
小圆又吃了一口,应了一声,没追问。他认识杏娘两年了,知道她说“花椒好“的时候,意思就是“别问了“。
阿菱从后厨进来,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杏娘把碗推过去。阿菱尝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花椒比上次买的香。”
“嗯。”
阿菱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去切菜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没变。
杏娘把碗收了,洗了。试验面的味道她心里有数了:汤底第三只,花椒油泼,宽面。寿宴上就用这个。
杏娘翻开账本,在菜单边上记了一行:“花椒油泼面:汤底#3,花椒加倍,宽面一寸。”
下午杏娘去了西市。
寿宴的食材府里备,但她自己要带一部分:鸡、鱼、排骨,她得亲眼挑。
府上备的她不放心,不是怕不好,是怕不对。
鸡要老母鸡,不要嫩鸡,嫩鸡炖出来的汤薄。
鱼要活鱼,不要冰鲜的,冰鲜的肉散。排骨要肋排,不要脊骨,脊骨汤浑。
西市里转了大半个时辰。鸡挑了两只,老母鸡,脚上的鳞粗,是养了一年以上的。
鱼挑了一条三斤的,活鱼,在木桶里还在甩尾巴,溅了她一裙子水。
排骨让肉铺老板切了两斤肋排,不要脊骨。
老板认识她,多给了一根骨头。“杏娘,最近生意好啊。”
“还行。“杏娘把骨头接过来。“谢了。”
杏娘又去调料铺子买了一包干姜、一小袋虾皮、半斤芝麻。
芝麻要白的,不要黑的,白的烙饼香。铺子里的芝麻不够白,她挑了两遍,老板在旁边看着,没有不耐烦。“杏娘你挑吧,挑完了给我说。”
她挑完了,称了,付了钱。东西装进篮子里,沉得胳膊酸。
路过酱菜摊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下来。摊子上摆着一排坛子,酱瓜、糖蒜、萝卜干,腌得油亮。杏娘看了一会儿,没有买。
寿宴是面席,酱菜不上桌。她带的东西,一样是一样,不能多带,也不能少带。多一样,陈管事要问;少一样,到时候抓瞎。
终究没买,走过去了。
杏娘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茶摊的时候,孙老丈正在收摊。竹竿上的幌子已经卷起来了,炉子还温着,壶里剩了半壶茶。
“杏娘。“孙老丈看见她,招了招手。“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啊。”
杏娘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地上。孙老丈倒了一碗凉茶递过来。茶是粗茶,颜色深,喝进去苦了一下,然后回甘。
“忙完这阵就好了。“杏娘喝了一口。
“那我来吃面的时候,你可别嫌我烦。“孙老丈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杏娘弯了弯嘴角。“您来,我高兴。”
孙老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耽误你了。去吧去吧。”
杏娘提起东西,继续走。走了两步,孙老丈在后面又喊了一声:“杏娘!”
“嗯?”
“别太累了。面做给谁吃都是做,别把自己累坏了。”
杏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丈站在茶摊后面,手里拿着抹布,正擦炉子。夕阳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知道了。”
杏娘转身走了。
晚上关了店门,杏娘进了空间。
空间里安静。黑土边上的水洼比昨天大了一点,不多,多了一指宽。她没有去管它,直接走到菜地边上。
白菜已经能吃了。
杏娘蹲下来看了看:叶子厚,颜色深绿,边缘有一点点卷,但那是正常的,不是缺水。
她伸手掰了一片叶子,掰的时候听见一声脆响,汁水从断口渗出来,沾在手指上,凉的。
比外面种的嫩。外面的白菜叶子薄,筋多,嚼起来有渣。这个没有。叶子厚,水分足,筋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拔了两棵。根须带着黑土,抖了抖,土落下来,根是白的,干净。
花椒也摘了一批。不多,一小把。空间里的花椒树还小,结的果有限,但每一颗都饱满,颜色深,捏一下手指就麻了。
葱切了三根。葱白长,葱叶绿,切开来汁水多,味道冲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比外面的葱冲三倍。外面的葱切开来只有一点辣味,这个切开来整个鼻腔都是辣的,像有人往鼻子里塞了一小撮芥末。
她用布把菜包好,出了空间。
后厨的灶台上,她把东西放下来。
左边是下午从西市买的:鸡、鱼、排骨,普通的,市面上最好的。
右边是空间里摘的:白菜、花椒、葱。
她看了一会儿。
左边和右边,摆在一起,看不出太大区别。白菜都是白菜,花椒都是花椒。但她知道不一样。右边的香,是左边比不了的。
她伸手拿起一棵白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白菜是甜的,带着一股土腥气,但土腥气是干净的,不冲。西市那棵她也闻过:白,大,但不香。
空间里的白菜,像外婆种出来的。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院子里也有菜地。冬天的大白菜,砍下来码在墙根,盖着草帘子。外婆说,白菜要经过霜才甜。空间里没有霜,但白菜比霜打过的还甜。
杏娘把白菜放下,包好。
好料不怕藏,好面不怕等。
杏娘把右边的收进了柜子里。关了柜门,拿布盖好。
不能让人看见。
她洗了手,把灶台擦了一遍。明天把白菜试一道汤。如果味道对,寿宴上就用。
杏娘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把明天的事列了一遍。
辰时:试白菜汤。巳时:试花椒酱。午时:正常营业。未时:试点心馅料。申时:去西市补一趟调料。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满了。明天没有闲的时候。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未时:试点心馅料“。点心的馅料她想好了两种:芝麻的,和红豆的。
芝麻是今天在西市挑的白的,红豆得明天去粮铺买。
府上的点心她见过单子,都是酥皮的,她打算做两种软的,正好跟面错开。
甜的配咸的,干的配汤的,一桌才立得住。
杏娘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夜里:进空间看一次白菜。
空间里的东西她信得过,但信归信,看还是要看一眼。白菜有没有被虫咬,花椒有没有落果,水洼有没有涨。看一眼,睡得着。
杏娘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常乐坊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了就没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菜单:八道菜,四道面,两道汤,两道点心。每一道她都试过了。汤底定了,面定了,花椒油的量定了。
剩下就是做。
做她最擅长的事。
上辈子做餐饮,最怕的是“准备不充分“。食材没到位,调料没配好,灶台没试过热。客人来了,手忙脚乱,出品不稳。
这辈子不会了。她准备了三天。试了三天。每一道菜试了三遍。每一味调料称了三次。
明天进了郡主府的后厨,她只需要做。
不需要想。不需要试。不需要犹豫。
手到了,面就出来了。
杏娘翻了个身,把手伸进衣襟,摸到玉佩。
温的。
“外婆,明天我去了。”
她闭上眼。
账本压在枕头底下,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备齐了。菜单在袖子里,折好了,贴着胸口。
她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