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五天没来吃面了。
五天，是不是又出远门了？杏娘自己也说不准。
第一天，杏娘没在意。他是差人，忙起来没个准点，隔三差五不来，常有的事。
去年冬天他连着半个月没露面，后来一问，说是去办一件跨县的案子，回来的时候，靴子都磨破了底。
第二天，她多和了半盆面。想着他要是来，正好够。
面醒好了，人没来。
她把那半盆面做成了馒头，第二天一早，蒸了一屉，街坊一人分了一个。孙老丈咬了一口，夸了一句“发得好“，她笑了笑，没说是为什么多和的。
第三天，她没多和面。中午的客人散了，她立在柜台后，把账翻了一遍，又合上。
柜台角上那包东西，是上回他落在这儿的，一块包着刀的布。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四天，小圆问：“李大哥好些日子没来了。杏娘姐，他是不是出远门了？“
杏娘说：“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小圆有点惊讶，“他平时来，不是都跟你说一声吗？“
“那是他忙完了才来。“杏娘说，“忙起来，顾不上说。“
小圆“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他会来吗？“
杏娘没有马上回答。
“会来的。“她说，“他那碗面，还欠着账呢。“
其实李磬的账从来不欠。每回吃完，铜板都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她说这话，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说法。
第五天，收铺的时候，她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风尘仆仆，衣角上沾着土。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是李磬。
杏娘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身进了后厨。
没问去哪儿了，没问怎么弄成这样，先给他下了一碗面。
她进后厨的时候，小圆正蹲在灶前添火，见她进来，眨眨眼：“杏娘姐，是不是李大哥来了？“
“嗯。“
“我去跟他说话！“小圆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回来。“杏娘说，“让他先吃碗面。“
“哦——“小圆拖长了声音，又蹲回去，小声嘀咕，“我就说嘛，肯定是李大哥。你这两天多和的那盆面，就是给他留的。“
杏娘手上动作没停：“就你话多。“
小圆嘿嘿一笑，不再说了。
面是现成的。她这两天多和的那盆，一直用湿布盖着，放在案板角上。她掀开布，面团醒得正好，不软不硬。
她揪了一团面，揉了几下，擀开，切成条。水烧开了，下锅。
骨头汤一直在火上煨着，白得像奶。她舀了两勺汤，又夹了一筷子葱油，码在碗底。
面熟了，捞出来，浇上汤，撒了一把葱花。
端出去的时候，李磬正坐在老位子上，胳膊撑在桌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发呆。
“吃面了。“
李磬抬起头，看见她，像是刚回过神来。
“……嗯。“他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
杏娘没走，在对面坐下来。
铺子已经收了。小圆在后院洗碗，阿菱在灶间收拾。前堂里就他们两个人。
李磬吃面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第三口的时候，他顿了顿，放慢了速度。
“还是你这碗面最实在。“他说。
杏娘没吭声，看着他吃。
李磬吃面的时候不说话，一口接一口，把汤喝出声音来。他手背上有两道口子，一道浅的已经结痂，一道深的还翻着皮，像是没来得及处理就上路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很稳。可杏娘看见，他那只手的指节上，也磨出了新茧，跟平时的位置不一样。
她没问。问了，他多半说“没事“。
李磬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吃了一口，才说：“这几天，跑了一趟城外。“
“嗯。“
“县里出了桩案子，牵到城外几个村子。“李磬说，“我跟过去查了几天。“
“查着了？“
“查着了。“李磬说，“就是跑得远，来回赶路，耽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杏娘却看见他手背上有两道口子，像是被树枝刮的，还没结痂。
她没问那口子是怎么来的。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面够不够？“她问，“锅里还有。“
“够。“李磬说，“再来一碗也行。“
杏娘起身，去给他下了第二碗。
第二碗端上来，李磬吃得慢了些。他一边吃，一边看了看铺子里外。眼光从柜台扫到后院，又落回她身上。
“你这里头，比以前亮堂了。“他说。
“上个月请人把窗纸换了。“杏娘说，“冬天透风，夏天进灰。“
“换得好。“李磬说，“看着敞亮。“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松了些，像是那碗面终于把他身上那股赶路的劲头，卸下来了一截。
“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杏娘说，“午市比以前忙些。“
“忙就好。“李磬点点头，“我听说，你现在那个面，做出名堂了。“
杏娘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路上碰见老周。“李磬说，“他说你铺子的面，现在排队都排到街对面去了。“
“没有的事。“杏娘说，“就是午市人多一点。“
李磬弯了弯嘴角，没再问。
他低头把汤喝完，又拿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嘴。动作跟往日一样，只是慢。
杏娘看着他把碗放下。
“够了吗？“
“够了。“李磬说，“再吃就撑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缓过劲来了。屋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把他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
“杏娘。“他忽然开口，“最近……有点忙。“
杏娘“嗯“了一声。
“忙过这阵就好了。“李磬说，“等忙完这阵……“
话说到一半，门外忽然有人喊他：“李头儿！李头儿在里头吗？“
李磬的眉头动了一下，站起来：“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杏娘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先去了。“他说，“改天再来。“
“好。“
杏娘在柜台后站着，看着他走出门去。
坊门外有人喊他。她认得那声音，是常给衙门送信的小子。那人凑到李磬耳边，一手挡着嘴，交代了几句，李磬的步子顿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远了。
杏娘收回目光。
小圆从后院探出头来：“杏娘姐，李大哥走了？“
“走了。“
“他都没坐多久。“小圆嘀咕，“我还想问他，上次说的那个糖葫芦是哪儿买的呢。“
杏娘没应声，低头收拾李磬的碗筷，两个空碗，摞在一起。
她端着碗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等忙完这阵……“
后面是什么？
她端着碗，站了站，才继续走。
灶间里，阿菱正在刷锅。她看了一眼杏娘手里的碗，什么也没说，接过手去洗了。
杏娘在灶台边站着，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阿菱。“她说。
“嗯？“
“你说，一个人说'等忙完这阵'，后头会接什么话？“
阿菱手上的动作滞了一瞬，又继续刷锅。
“那要看是谁说。“她说。
“要是……一个忙人呢？“
“那多半是'等忙完这阵，就好好歇歇'。“阿菱说，“或者是'等忙完这阵，带你去哪儿走走'。“
杏娘没说话。
阿菱把碗冲洗干净，搁在架子上，又开口：“姐，你要是想等，就等着。他说了会来，就会来。“
杏娘“嗯“了一声。
她立了片刻，转身去把案板上剩下的面剂子收好。李磬这两碗面，把她存了五天的面，吃去了大半。可她不觉得可惜。
灶上的火还旺着。她看着那锅骨头汤，又往里添了一瓢水，把火压小了些。
“阿菱。“她忽然又说。
“嗯？“
“他手上那两道口子，深的那道，该上点药。“
阿菱刷锅的手一顿：“你不给他上？“
“他走得急。“杏娘说，“没来得及。“
“那明儿我送一瓶过去。“阿菱说，“铺子后面柜子里，还有上回孟叔给的金创药。“
“好。“
杏娘说完，自己也愣了一愣。他手上那两道口子，她看一眼就记住了，连哪道深哪道浅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不再想。
夜里，她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
账早就记完了。她拿着笔，在空白处，慢慢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又觉得好笑——上回在账本上写了个“等“，等的是外婆的事。这回又写了个“等“，等的却是李磬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搁下笔，把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话说到一半，比不说还勾人。
她合上账本，吹了灯。黑暗中，她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在她心里转。
“等忙完这阵……“
后面到底是什么？她没问。问了，他大概也会岔开去。
“你说等，我就等。“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夜里很静。坊门外，远远传来更鼓声。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句没说完的话又浮上来——“等忙完这阵……“后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