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后，一个穿靛蓝衣衫的人进了铺子，没点面。
午市刚散，店堂里还坐着几个吃面的客人。阿菱在灶间刷碗，小圆在门口扫地。那人一进来，先没往空座上去，站在柜台前，把店堂打量了一遍。
杏娘正弯腰擦桌子，直起身来，看见那人站在柜台前。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精亮，进门先扫了一圈店堂，才看向她。
杏娘心里咯噔一下——是上回那位周掌柜。
进来吃面的，没有不先看菜单的。这人只看人。
“姑娘，有面吗？“那人问。
“有。“杏娘说，“客官吃点什么？“
“先来一碗招牌的。“
“好嘞。“杏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面下锅的时候，她透过灶间的窗，往外瞥了一眼。那人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板挺得直，一双手搁在桌上，指节上没有茧。不像干活的。
也不是坊里的熟客。
坊里来吃面的，她认得出大半，老周、孙老丈、隔壁绸缎庄的伙计，还有东市那边偶尔过来的行商。
这人衣裳料子却好，靛蓝的绸面，袖口压着暗纹，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面端上来，那人低头尝了一口。杏娘在柜台后头擦碗，等着他开口。
果然，那人放下筷子，抬起头：“姑娘，听说你这面，吃了身上暖和。“
“汤熬得久。“杏娘说，“骨头汤，熬够时辰，自然暖和。“
那人弯了弯嘴角，用筷子挑起面里的一截葱，看了看：“不止是汤。你这葱、你这白菜，都比市面上的好。哪进的？“
杏娘手上动作没停：“门路货，不多。“
“门路货？“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有趣，“什么门路？“
杏娘没提老李头。上回那话不圆，不能再用了。
“乡下亲戚种的。“杏娘说，“量少，不外卖。“
“哦——“那人拖长了声音，没再追问。他低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
“好面。“他说，“难怪坊里都传。这葱搁在汤里，又提味，又养人。我做了半辈子药材，一闻就闻得出，这葱不是寻常地里长出来的。“
杏娘收拾碗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掌柜说笑了。“她说，“葱就是葱，哪有不寻常的。“
那人看她一眼，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那人也不急着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午市后的店堂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檐角的风声。
小圆扫完地，抱着扫帚在门口探头探脑。杏娘冲她使了个眼色，小圆会意，缩回后院去了。
“杏姑娘。“那人说，“上回我说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杏娘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显：“周掌柜说的是葱的来路？“
“来路，上回姑娘不肯说，我就不问了。“周掌柜摆了摆手，“今天来，是想跟姑娘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葱。“周掌柜说，“我出三倍价，包了。“
杏娘愣了一下：“包了？“
“包了。“周掌柜说，“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擦的碗放下。
“周掌柜。“她说，“我这葱，只够自己用。铺子里一天要下多少碗面，就种多少。不卖。“
“那可以多种。“周掌柜说，“地不够，我出地。种出来，我收。“
杏娘摇头：“我这葱，是家里的地种的，换地方种，味道就变了。“
“地还有讲究？“周掌柜挑眉。
“有。“杏娘说，“同一种葱，种在沙地里和泥地里，味道都不一样。我家的地，恰好种得出这种味。换了地，就没了。“
周掌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杏姑娘，你懂行。“
“做面的，天天跟葱打交道。“杏娘说，“不懂行，就做不出这碗面。“
“那便把地里的都给我。“周掌柜说，“你铺子里用的，我另从别处给你调。“
“周掌柜。“杏娘看着他，“您在东市做药材，是行家。我铺子里的事，也是行家。我这葱，不卖。“
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不卖就不卖。我这个人，最不爱强人所难。“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头又环顾了一遍这间铺子，不大的店面，摆着六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灶间飘出来的香气，混着葱和骨汤的味道。
“姑娘。“他说，“好东西是藏不住的。你早晚得拿出来卖。“
杏娘没接话。
“到时候，别忘了先想着周某。“周掌柜说完，拱了拱手，出了门。
杏娘立在柜台后，看着那道靛蓝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瞥了一眼案板上那把葱。
葱是今早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湿泥。
她洗了，晾在案板上，一把一把码得整齐。
这葱要是拿到东市去卖，能卖出什么价，她心里有数，可她从来没想过卖。
外婆留下的这块地，种的葱，做的是面。面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卖的。
“藏不住的，不是葱，是味道。“她轻轻说了一句。
小圆从后院出来，见她站在柜台后头出神，问：“杏娘姐，刚才那人是谁？“
“不认识的。“杏娘说，“买葱的。“
“买葱买这么半天？“小圆嘀咕了一句，也没多想，蹲下去码柴火。
杏娘把碗收了，正要往后院去，余光瞥见街对面一个人影，脚步匆匆地往这边来。
是赵三娘。
她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今天步子却比谁都快，脸上还带着急色。
赵三娘从对面过来，脚步比平时急。
“杏娘！“她压低声音，“刚才那人，我认得。“
杏娘抬起头：“三娘认得？“
“东市周家的。“赵三娘说，“做药材的，东市一半的药铺，都从他家拿货。手眼通天，连府衙里都有人。“
杏娘“嗯“了一声。
“他打听你？“赵三娘看着她，“打听你什么了？“
“打听我的葱从哪来的。“
赵三娘脸色变了变：“你说了？“
“说了。“杏娘说，“说是乡下亲戚种的，量少不外卖。“
赵三娘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杏娘，我跟你说——他打听你，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这话怎么说？“
“好事，是他看上了你的东西，想收。“赵三娘说，“坏事，是他这种人，看上什么，轻易不撒手。今天买不着，明天还有别的法子。“
杏娘没说话。
“你别不当回事。“赵三娘压低声音，“去年，南市有个卖酱菜的，生意好，被周家的人找上门，说要包他的酱。那家不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那酱菜铺子，换了东家。“赵三娘说，“人都说，是周家使了银子，把铺面买走了。酱方子有没有跟着走，就不知道了。“
杏娘垂下眼，看着案板上那把葱。
“我铺子里还堆着货，先过去了。“赵三娘拍了拍她胳膊，“你记着，他那句话——好东西藏不住——不是夸你，是给你递话。你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三娘。“
“有事你喊我。“赵三娘叮嘱了一句，又往门外望了一眼，这才走了。
赵三娘走了。杏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的方向，站了很久。
小圆又探出头来：“杏娘姐，三娘姨说啥了？脸都白了。“
“没说啥。“杏娘说，“就是说，那人是东市的大掌柜。“
“大掌柜咋了？“小圆问，“他还能把咱们的面吃了？“
杏娘笑了笑：“不能。“
“那怕啥。“小圆说完，又缩回去了。
杏娘站在门口，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午后的暖意。她把“东市周家“四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不怕。
她的葱，种在自己的地里。她的面，下在自己锅里。谁来打听，也挖不走。
可赵三娘那句“换了东家“的话，到底在她心里落了个影。
杏娘转身进了店，把案板上那把葱，收进篮子里，搁到了里间。
葱放好了，她在灶台前站了站。
东市周家。药材商。买葱，出三倍价，包地。
买葱是假，摸门路是真。她这铺子里的葱，比市面上的好，好得不寻常。内行一眼就看得出，外行只当是运道。
她想起秦娘子那天说的“食治为先“——药铺的掌柜，最会看门道。周家是药材行，跟秦娘子一个行当。他要是从秦娘子嘴里打听过什么……
杏娘把这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可这葱的来历，她连秦娘子都没细说过。
空间里那两块地，是外婆留的，她一个人知道。
别人最多觉得她家的葱水灵、菜新鲜，可新鲜到什么份上，只有尝过的人说得准。
周掌柜尝了一口，就闻出了不寻常。
她走到门口，往东市的方向望了一眼。午后的街，人来人往，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样。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有人盯上这铺子了。
她关上门，回到灶间，把那块布盖回到葱篮子上。
盯上就盯上。葱在地里长着，面在锅里煮着。谁来，她都接得住。
只是夜里躺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又想了一遍周掌柜那句“好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说的是葱。还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房梁，想了很久，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