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扇撞击的余音还在耳旁回响。伊明生慢慢蹲下身，手指掐决，将残留的符灰化去。
灵华阁确实管控高阶法宝，但符箓这种低级的又不限制，贺郁这么大的火气，莫非是凡人这边管的更严？
她还没来的即细想，胸口便泛起一阵烦闷。手下意识地伸入袖中，刚想寻点丹药服下，脑中忽然闪过贺郁的话语，又连忙将手缩回。
笥大人答应今日帮她办文书，虹离学院总比这里适合修炼，不如先暂忍一段时间，等回了学院再调理也不迟。
伊明生直身站起，环顾四周，确保自己没有遗漏后，便走到桌旁坐下。
又过了许久，门外的光变得浓郁，脚步声传来，或快或慢地夹杂在一块，像是有几个人一齐走近。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仙师，您可准备好了？”贺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柔和了些。
“好了。”伊明生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
贺郁站在门外，换了一身淡绿色缎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打扮比方才庄重许多。
伊明生抬头看她，又望向她的身后。两名年长的仆妇站在那里，一人提着花鸟纹样的木箱，一人双手捧着青绿色的锦衣。
她眨了眨眼：“这是？”
“来为仙师更衣。”贺郁说着，将门扇推的更开了些。两名仆妇擦过伊明生肩旁，走进屋内。
“更衣？”伊明生低头看向自己的青袍，布料用法决清理过，干净柔软，只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不算明显。
她转身对屋内两人说道：“不麻烦各位了，我这身挺好的，不用换。”
仆妇没有应答，其中一人已将木箱放在桌上打开，取出细笔，又捧出一顶碧玉冠。另一人静静站在桌旁，像在等她过去。
伊明生还想再说些什么，肩上忽然一沉。
“办事需要专门的装扮，这身不行。”
贺郁将手按在她的肩头，嘴角带笑，眸色却沉沉暗下：“俗世有俗世的规矩，请仙师见谅。”
伊明生不由地哆嗦了一下，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走到桌旁站定。
门扇吱呀一声合上，两名仆妇随即动了起来，一人解她的腰带，一人拔下她的发簪，拿起梳子轻柔地理着发丝。
伊明生绷紧身子，不敢动弹半分。凉意从肩头滑过，又被布料掩去。仆妇抬起她的手臂，利索地将外袍脱下，往她身上层层叠叠地披上新衣。
“要穿这么多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感觉手脚被衣袍禁锢，浑身都裹得发闷。
仆妇没有回应，手上动作加快，不一会儿，一双粗糙温热的手在她腰间绕过，衣袍被宫绦束紧。她头上一重，发髻随即塞进了冠中。两名仆妇收回手，退后一步。
伊明生松了口气，正要抬脚。
“别动。”贺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未上妆。”
伊明生一愣：“还要化妆？”
她抬起袖袍看了看，光晕在绸缎上流动，隐隐显出柳条状的暗纹。
“我们真的是去办文书？”伊明生偏头看向贺郁，“办文书需要打扮得这么隆重？”
“要去赴宴，文书不是笥大人一人便能按下的，还得其他大人批准。”
贺郁缓步走到她面前，从仆妇手中接过细笔。
“批文书的流程繁琐，卡在哪儿都得耽搁许久。笥大人带您去露个面，让他们认认人，文书的事便没人敢拖了。”她捋袖抬手，在伊明生的眉眼上轻轻描绘。
脸上痒痒挠挠，伊明生不敢做太大表情，只好小声问：“……真的？”
贺郁没有答话，继续画了一会儿，才放下笔，退后半步，目光停在伊明生脸上。
片刻后，她敛下眼帘：“好了，仙师请随我来。”
……
回廊上亮着灯盏，往地上铺了一层昏黄的烛光。伊明生望向往来穿梭的侍从，脚步不由地慢下：“这边已经开宴了？”
贺郁在前方静静引路。伊明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识趣地闭上嘴。
她已经习惯了贺郁的态度。有人在时，她是“仙师”，贺郁对她客气周到。一旦没了旁人，贺郁便立马恢复疏离，半个字都懒得多给。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一股青涩的草香。伊明生偏头一瞥，瞧见廊外的盆植假山已被暮色吞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天已经快过了。
清晨时贺郁带她乘了一辆牛车，绕开主街，沿着偏径慢悠悠地走着。
她在车上催了多次，可贺郁就好像没听见一般，不搭理她半分。车从清晨走到正午，又从正午走到黄昏。等到停下，已是傍晚。
伊明生下意识地摸向袖口，指尖碰到轻飘飘的布料，心里蓦地一沉。
换衣裳时她慌了神，便忘了将储物袋从旧衣里取出。如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笥府，她空着双手，站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没了离开的底气。
也只能指望笥大人是真心想帮她了。
伊明生揉了揉额角，将不安感强行压下。抬头看向贺郁，才发现贺郁早已走远，连忙加快步伐追去。
一名仆从端着果盘从她身旁走过，擦肩时飞快地抬眸，偷瞄了她一眼。伊明生不由地皱眉。
不止一次了。一路走来，凡是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小心翼翼地多看她几眼。也不知道贺郁究竟在她脸上画了什么。
伊明生将头低下，紧跟在贺郁身后。
又绕过一道弯，廊道忽然开阔，前方出现了一扇被厚缎掩住的宽门，净白的亮光从缝隙处透出，人声隐约可闻。
贺郁放慢脚步，逐渐退到她的身侧。伊明生偏过头，看见贺郁重新挂起了那幅恭谨的笑。
门侧的侍从朝两人颔首，伸手掀帘。声浪随着光一同涌出，交谈声变得清晰，又陡然凝固。室内安静了一瞬，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伊明生身上。
伊明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男声便从近处传出：“这是柳家来人了？”
她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人脸上，表情骤凝：“时何为？”
门口左侧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着黄绿色长袍，五官硬朗英气，与时何为如出一辙。
男子也是一愣，脱口道：“你认识家兄？”
家兄？伊明生仔细打量男子，这才发现他的模样明显比时何为粗粝，神态也沉稳几分。
她张了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一阵凉风从脸庞掠过：“伊仙师，请往前走。”
贺郁从她身侧走出，俯腰抬臂，示意她上前。
男子随即被贺郁挡住。伊明生收回视线，顺着贺郁的手势望去，看见笥大人正坐在主位上，穿着初见时的墨绿色锦袍，嘴角含笑。
笥大人指了指手旁的座位：“来，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