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上,童子提灯在前方引路,伊明生跟随在后。
她移眼望向旁侧的庭院。
庭院中有一条活水宽渠,水流汩汩流淌,扬起一片浓雾。两侧细柳垂丝,柳梢紧挨着水面,泅湿在暗雾里,只留下几抹深晕。
这股雾一直漫到廊道间,将道路遮得朦胧。雾中偶尔闪过黄光,有人持灯从她身边经过,很快走远。
伊明生散开神识,小心探去,却发现什么都无法抓住,四周景象在识海里模糊,成了一片混沌。
她的五感逐渐变钝,身体却异常轻飘,像雾气包裹托举。鼻尖闻不见味道,声音在耳畔或轻或重地敲着,怎么也听不清晰。
很虚。柳院里的一切事物都很虚,像一缕摸不到的幻影,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法。
伊明生稍作停顿,将手拢进袖中,用指尖碰触袖口。
储物袋还在夹层里坠着,法器全在,却没让她安心多少。
“仙师,这边。”
童声迷蒙地飘来。伊明生回神,发现童子正站在旁道上,赶紧往右挪了几步,跟随童子继续走。
过了一阵,浓雾散去,四周景象变得清晰,一间殿房赫然映入眼帘。琉璃瓦盈盈发亮,窗棂透着白光。
童子在殿前的石阶处停下,侧身为她让道。
伊明生迟疑片刻,迈上台阶。
正中处的门敞开着。
她往里窥去,见屋内光线柔和,四周陈设精美。墙上的壁画繁复,有几道聚光阵纹混在图腾间,从墙根处一直蔓延至天花。
一抹青影独坐于殿中,隔着白石案几,正遥遥地望着她。
“来,坐。”青袍男子抬手示意。
男子穿得华贵,青调衣袍重重相裹,碧玉冠在头顶流光暗转,晃眼一看,就像是画卷里的仙人。
伊明生盯着他的眼角。几缕朱红柳纹顺着他的眼尾垂下,细细地拉长在素脸上,突兀得有些妖异。
赴宴时,贺郁也给她画了这种纹路。
男子留意到她的视线,嘴角微扬:“仙师是在看这个?”
他伸手指向眼角的柳纹:“这是柳家祭师的印记,俗民喜欢这个,画上之后,便代表我们是俗世的一份子,而不是远在天边的仙人。”
柳家祭师,俗世仙人,想必这人便是贺郁说的柳春秋了。
伊明生走近,拉开椅子坐下:“我不习惯「仙师」这个称呼,既然都是修真者,叫我伊道友就行。”
柳春秋一愣,随后笑了:“道友……我倒是许久未曾听过这词了。”
他抬手沏茶,水汽自盏上渺渺浮起:“伊道友是前日进的城?在这边可还习惯?”
“不是前日,是昨日。”
“是我记岔了,”柳春秋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司城署今日刚批了一份通关文书,写的是伊道友的名,标了十日期限。”
他抬起眼,眸光扫过伊明生的衣袍:“十日的文书,在苍奇可不常见。道友来苍奇所谓何事,需要待这么长?”
“门派给的任务,不便透露。”
“门派?”柳春秋眉心微皱,重复念了一遍这词,“伊道友在沧素学院修行,门派指的是岁安宫?”
伊明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柳春秋上下端详着她:“文书上只写了道友在沧素学院修行,门派所属处没有落字。这任务,是道友自己在岁安宫接的,还是学院师长转派的?”
她动作一滞,唇瓣停在壁沿上。
沧素学院是岁安宫的下属学院,但入学不等于归属,只有核心弟子才算作岁安宫的人。而她连内门都还未进,只能算在外门借学的散修。
“……自己接的。”
柳春秋颔首,眉眼随即松了几分:“笥城官说,伊道友是跟仙商进的城?”
伊明生低头放下茶盏,不作回答。
他停了一会儿,问道:“城墙那边,有一个守卫,叫马木生,道友可认识?”
伊明生闻言一怔,又慌忙垂眸,敛去眼中异色。
柳春秋笑了一声:“看来是认识了。”
“马木生原本负责看护春城的护城阵,昨日忽然辞了这职,说身体不适,我便派人去看。”
他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轻轻一划:“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脚步声朝她徐徐靠近,柳春秋绕过桌案,来到她的身边。
“道友刚进城,他便辞了职。道友的文书今日刚批,他便失足落了井。”
柳春秋弯下腰,压低声音:“怎么会这么巧?”
伊明生握紧茶盏,瓷壁在掌心处发烫:“我不认识这人,只是他与熟人同名,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的这些事,我并不清楚。”
一道凉意从她颈侧抚过,伊明生指尖一松,手里的茶盏被柳春秋拿走,放到桌上,发出一声磕响。
柳春秋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凡人王朝的护城阵上,有隔灵阵纹,没有灵华阁的通行玉符,修真者过不了那道阵法。道友的通行玉符,是放在笥府,还是带在身上?”
伊明生干涩地开口:“……我是借同行仙商的玉符过的。”
“昨日没有仙商入城,”柳春秋的声音平缓,“道友的玉符,是怎么借的?”
她后背拔凉,吃力地张嘴,话语却在胸腔里闷住,吐不出字眼。
柳春秋点了点头,浅笑道:“看来道友没有靠玉符过阵。没有玉符,那就只剩下一种法子。”
他唇瓣张合:“……破阵强闯。”
伊明生呼吸窒住。
“倘若真是强闯,就是犯境毁界,威胁到两界平衡。到时不光苍奇国要管,灵华阁也会找上。笥城官要是护你,便是越职包庇,她自身难保。”
话音在她的头顶上绕过,柳春秋擦肩走出,缓步来到白玉案后,拂袖坐下。
“道友要想清楚,笥城官能用一条人命来为自己掩罪,自然也能将你从身后推出,把自己摘得干净。”
他悠悠说着,双指捏起桌上茶盏,将茶液倒进水盂里。又沏了杯新茶,摆在伊明生的面前。
“你若认罪,将罪推到她头上,还能从轻处理。但若是她那边供出你——想必道友的师长,便只能去牢里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