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明灭,将影子拉得细长。伊明生避开侍从,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偏廊。
脚下的石板滑腻,雾从墙缝间渗出,纱一般裹住她的身子,将感官蒙住。她缓步走着,思绪越来越乱。
柳春秋暂时不会逼她太紧。贺郁说了夜半前会来接她,只要熬过这段时辰,便可以逃回笥府。
可……贺郁能信吗?
从入城开始,笥缓墨和贺郁就把她往深处引。到了后天,她们真的会送她出城?
伊明生咬了咬牙,步伐不自觉加快。
不,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信。
她走到廊道尽头,还没来得及拐弯,背上便传来一丝凉意。伊明生侧目,余光瞥向后方,见廊柱旁有一抹灰影。
她不动声色地走了几步,随后猛地加速,闪过廊道转角,接着足尖轻点,翻身跃上了廊顶瓦檐。
片刻后,灰影出现在了拐角处。来人停住脚步,四处望了望,没瞧见人影,迟疑片刻,便转身往旁道走去。
柳春秋派人跟着她?
伊明生俯瞰下方,伸手探向袖中,正要取出掩息符。
一阵疾风袭来。
她侧身一避,那只手从她身旁掠过,收拢五指,抓了个空。
对方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又翻腕下压,压紧她的肩膀,另一手收掌化拳,朝她腹部砸下。
一声闷响轻颤,像是打中了一块硬铁。男子收回拳,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伊明生眼神一凌,屈腿前踹,一脚正中男子胸口,对方吃痛松手。她顺势反扣他的腕部,旋身一转,膝盖压住他背脊,将他整个人按在檐上。
瓦片滑落,发出连连脆响。
“谁!”
光亮扬起,廊道旁的院舍里升起人声,脚步急促传来。伊明生来不及多想,一掌劈在男子颈侧。他闷声一软,身子随即瘫下。
她将男子从瓦面上捞起,拦腰扛住,足尖连点几下,掠过几重屋脊,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灯火和人声迅速退去,被重重暗雾掩埋。雾气越来越浓,模糊了远方的景物,她看不清方向,只能一路往前。
过了一阵,风将夜雾揭开,她看见了一片树林,树影摇晃,如同一片隐秘的墨海。
伊明生脚步不停,带着男子从最后一重屋檐上跃下,落进了林间。
林中雾气浓郁,土壤松软。她走了几步,脚下一绊,差点被一根枯枝绊倒。男子的身躯从她臂弯中滑出,快要垂到地上。她连忙站定,又把男子搬回肩上。
视野漆黑,她的神识依旧探不清周围,五感无比迟钝,只听得见她略重的呼吸声。
伊明生轻叹一声,缓缓闭眼。
没办法,只能用那双虫瞳了。
她猛地睁眼,视野裂成千万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落,又在她眼中重新拼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
夜鸟在树梢间缓缓振翅,细小的水珠自叶片滑落,悬浮在空中,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缓慢。
其中一角碎片里,她看到右前方有一条窄小的石径。
伊明生扛稳男子,抬腿朝那条小径走去。刚走一段,树影便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大片空地。
几座青石界碑挡在面前,一座偌大的殿房立于中央,门窗紧闭,缝隙间溢着白光。
石碑应该是某种大阵,院里看起来有人,光也像是聚光阵的效果。伊明生不敢向前,轻轻地挪了几步,准备折返。
肩上的男子忽然一动,抽搐了几下,随后抬起头。
他的视线涣散了一瞬,凝在她的眸上。
“妖……”
没等男子喊出声,伊明生便捂紧了他的嘴,把他按在地上。
“别喊。”她压低声音。
男子满脸惊恐,四肢不停地扭动。
伊明生眨了下眼,瞳孔重新聚拢,恢复了正常。
“我不会伤你,”她沉声道,“但你若再喊,我只能再打晕你一次。”
男子闻言僵住,不敢再挣扎。
“这里是哪儿?”她问。
男子的双唇在她掌下颤动,发出细小的呜咽。
伊明生盯着他,慢慢松开手。
男子眼神躲闪:“……栖柳秘阁。”
伊明生偏头望向那片殿房,见殿内没有动静,收回目光,把男子从地上拽起,拖着他离开空地。
“我的眼睛,”她顿了一下,语气放缓,“是用了仙术。我是你们祭师请的仙师,来柳院做客的,知道了吗?”
男子没有回应,身体在轻轻颤抖。
光亮渐渐撤远,视野再次暗下。伊明生皱了皱眉,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男子。
“你认路吗?”她说,“我要去柳院门口,你能不能带我过去?”
“认……认路。”
伊明生曲臂将男子拉近:“选条避人的路,我跟着你走。”
……
夜雾在林间涌动,树梢摇曳,两人踏过落叶地,发出窸窣声响。
伊明生瞥视男子:“你是干什么的。”
“……巡夜的。”
“巡夜的人往屋顶上爬?”
男子抖了一下:“……高处看得清楚。”
伊明生没再追问,环顾周遭:“怎么雾气这么重?”
“……因为要做柳灰。”
“柳灰?”
男子忽然闭上嘴,安静地走着。
伊明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光很快漫进了视野,树影渐疏,远方亮起灯火,房舍的轮廓在浓雾中浮出。
男子开口:“仙师,一直往前就是正门了,我现在能走了吗?”
伊明生偏头打量着他。光线微弱,他的脸看不清晰,但他腰背绷直,肩膀内缩,全身都显得发紧。
“你叫什么?”她问。
“……贾明。”
“贾明,”她加重语气,“你今晚没见过我,也没带过路,记住了吗?”
贾明连忙点头,正欲迈脚离开。
“等一下。”
伊明生拽住他的手腕,将一缕灵气顺指渡入。贾明一怔,猛地往回抽手,却被死死扣住。
“固本境运阶。”伊明生冷声道,“你是修真者?”
打斗时她就发觉不对。虽然雾气压住了她的探查,但男子的速度和力道,放到外门都算中上。
贾明张了张嘴,目光飞快地瞟向树林深处。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脱,干脆松了力。
“是,”他咬牙说道,“我是春城的侍柳。”
“侍柳?”伊明生眯起眼,“你方才说你是巡夜的。”
“侍柳也负责巡夜。”他说。
伊明生抓紧他的手腕:“侍柳是什么职位?和祭师什么关系?”
“仙师,”贾明打住话题,警惕地环顾四周,“您想出柳院,我带您出去。至于其他的……比如您的眼睛,比如我为何在屋顶上。您不问,我也不提。”
“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方才之事我并非有意,希望仙师就此略过。”
伊明生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松开手。
她确实没时间耗在这里了。
“带路。”
贾明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