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冬去春来,院子里的老树抽出了新芽,河里的冰也化了个干净。
沈念安筹备已久的粮食铺子,最终选在了三月初八开业。
这日子是沈父和芸娘翻了家里的老黄历,最后思虑再三才定下来的。
上头说,这日“宜开市纳财”,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
粮食铺子并不算大,但位置还算是不错,正对着镇上的十字街。
大门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头只写了四个大字:“安泰粮行”。
开业那天,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将整条街的人都震醒了。
左邻右舍的人们纷纷赶来庆贺。
沈念安穿着件崭新的藕荷色夹袄,站在柜台后面,忙的脚不沾地,
称米、算账、招呼客人,她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还得是沈家姑娘做生意实在!这米颗颗饱满,价钱也比孙家的便宜了足足两文!”
一大娘拎着刚称好的白米,逢人就夸。
“可不是嘛!往后咱买粮,就来这儿了!”
不到晌午,铺子里新进的三十石粮食就卖出去了大半。
沈念安记账记的手腕有些发酸,但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样甜。
傍晚时分,店里的最后一拨客人也拎着布袋,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裴邵卿卸下门板,又把剩下的粮食归拢整齐,
回头看沈念安还在那儿扒拉算盘珠子,他忍不住笑着走过去,伸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行了,这些账本回家再看吧,爹娘还在家等着我们呢。”
沈念安抬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一暖,“走,我们回家!”
芸娘果然早早的就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香味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到,
清蒸鲤鱼是沈父天不亮就去河边钓的,入口即化,
还有一碟凉拌荠菜,一盘蒜苗炒腊肉,一盆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满满当当的摆满了整桌。
沈思远和沈思齐兄弟俩已经把桌椅板凳摆好了,碗筷也码的整整齐齐。
沈父从柜子里摸出来一坛埋了三年的桂花酿,打开盖子,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来!咱们家今儿个高兴,都满上!”
沈父率先举起酒杯,眼眶有些泛红,“咱家念安争气,这铺子如今也算是正式开起来了!爹敬你一杯!”
沈念安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刚要开口,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忽然涌了上来。
她眉头一皱,连忙捂住嘴,侧过身去干呕了两下。
“念安?你怎么了这是?”
芸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搁在桌上,满脸焦急,
“是不是今儿个累着了?还是早上没吃东西,胃里空的?”
沈父也跟着放下酒杯,凑过来关心,“莫不是着凉了?这几日倒春寒,你这丫头也不知多穿件衣裳……”
沈念安摆了摆手,正要说不碍事,
一旁的沈思齐却忽然放下了筷子,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念安,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随即芸娘猛的一拍大腿,眼睛瞪的溜圆,“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她一把抓住沈念安的手腕,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老二说的对!这症状,价值跟我当年怀你大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思远“腾”的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儿被带翻,“我立刻就去请郎中!”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了院门。
裴邵卿愣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缓缓的转头,看向沈念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念安……这是真的吗?”
沈念安被他看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低下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其实她自己这几日也有些预感,只是铺子临近开业,事儿多,她就一直没顾上去细细的想。
不到半个时辰,沈思远就拽着镇上最有名的老郎中,两人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老郎中捋着胡须,细细的诊了一会儿脉,
随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恭喜啊恭喜!这脉象的确是有喜了,脉象稳健,像是两月有余。”
这一刻,裴邵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沈父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傻女婿,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这是要当爹了!”
裴邵卿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大步上前,握住了沈念安的手,眼眶悄悄的红了。
那一晚,桂花酿喝了一坛又一坛。
沈父破天荒的多喝了两杯,芸娘则拉着沈念安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孕期的琐碎事项,
沈思远闷头喝了三大碗酒,最后红着脸说了一句,“往后谁敢欺负我妹妹和我外甥,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思齐倒是沉稳,只笑着敬了裴邵卿一杯,低声说了句,“好好待她。”
裴邵卿郑重的点了点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自那以后,沈念安就成了全家人的心头肉。
芸娘隔三差五就炖鸡汤,煮红糖鸡蛋,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全都塞进她的肚子里。
沈父每天早起去集市上挑最新鲜的果蔬,回来还要念叨几句“这个念安爱吃”“那个对孩子好”。
沈思远更是三天两头往家里扛东西,今天是半篓子山核桃,明天是一条肥美的河鱼。
而裴邵卿,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陪她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趁着晨露未干去打些野兔山鸡回来,给娘子补身子。
他回来后也不歇着,劈柴挑水洗衣裳,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沈念安经常劝他歇一歇,他就笑着说,“我不累,你和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有时,沈念安夜里腿抽筋,疼的睡不着,他便披衣起身,点上油灯,笨手笨脚的替她揉捏小腿,
经常一揉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她重新入睡。
那段日子虽平淡,却是沈念安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段时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一个深秋的傍晚,院里银杏叶洒满一地的金黄。
沈念安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四个时辰,裴邵卿就站在产房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比她这个产妇还多。
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暮色。
产婆推开门,笑盈盈的报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裴邵卿踉跄着冲了进去,看到沈念安脸色苍白的靠在枕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团子。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还是努力的朝他笑了笑,“你看,这小家伙像你还是像我?”
裴邵卿蹲在床边,伸手轻轻的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
那个小小的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像你。”
他哑着嗓子说,“都像你才好。”
沈父翻遍书籍,最终给孩子取名为“裴景安”,取“前程似锦,一生平安”之意。
芸娘又说,小名就叫“团团”,团团圆圆的,很是吉利。
满月酒那天,家里又热闹了一番。
村里的大娘婶子们都来了,你送一双虎头鞋,我送一顶小帽子,把团团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福娃娃。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这一年的元宵节格外的隆重。
镇上扎了鳌山灯棚,十里八乡的人都前来看灯。
沈家的小院里也挂上了红灯笼,芸娘煮了一大锅的芝麻馅儿汤圆,白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着,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院。
沈念安抱着团团坐在廊下,小家伙已会咿咿呀呀的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了,
此刻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头顶的花灯。
裴邵卿坐在沈念安的旁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的晃着儿子的摇篮。
沈父和沈思远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菜,沈思齐则站在梯子上,往屋檐下挂上了最后一盏兔子灯。
“二哥,左边一点!再高一点!”沈念安仰着头指挥。
沈思齐依言调整了一下位置,低头看她,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样行了吧?”
“行了行了!好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小镇。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漫天繁花绽放,映在每个人的眼睛里。
沈父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望着满天的烟火,声音有些哽咽,
“今年是个好年景啊……铺子开起来了,团团也健健康康的,咱家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芸娘擦了擦眼角,笑着接话,“是啊,我们往后还会更好的。”
沈思远举杯,“对!明年会更好!”
沈思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天上的烟花,目光深远。
……
第二年秋天,桂花十里飘香。
一匹快马冲进了小镇,信使一路高喊,“捷报!沈府二公子沈思齐,高中状元!”
消息瞬间传开,整个镇子的人都沸腾了。
沈父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簸箕“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然后捂着脸,哭的像个孩子。
芸娘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转身就要去杀鸡祭祖。
沈思齐骑着高头大马,回到家中时,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翻身下马,先向父母深深叩首,然后走到沈念安的面前,轻轻的拍了拍团团的小脸儿,笑道,
“舅舅给团团挣了个大好前程回来。”
沈念安的眼眶发热,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二哥,你真厉害。”
三年后。
沈思齐没有辜负当年的誓言。
这三年间,他在朝中步步为营,明察暗访,终于搜集到了足够的证据,将裴家那桩尘封了多年的冤案重新翻了出来。
铁证如山,圣上下旨重审,裴邵卿的父亲罪名得以昭雪,追封谥号,赐还家产。
那道沉压在裴邵卿心上十余年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
圣旨送达那天,裴邵卿一人在祠堂里跪了很久。
沈念安抱着团团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知道,他需要时间和他的父亲说说话。
后来,他走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不过面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牵起沈念安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念安,爹可以瞑目了。”
同年秋天,沈家举家迁往京城。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碾过满地金黄的落叶。
沈念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小镇。
炊烟袅袅,河水潺潺,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裴邵卿坐在她的对面,怀里抱着已经会跑会跳的团团。
小家伙趴在车窗边,好奇的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山峦,奶声奶气的问,“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呀?”
裴邵卿看了沈念安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去京城,去咱们的新家。”
“新家有院子吗?”
“有。”
“有花花吗?”
“有。”
“那……有好吃的吗?”
沈念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小脸儿,“有,都有。”
团团欢呼一声,扑进裴邵卿的怀里,咯咯的笑个不停。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金色的稻田,越过连绵的山丘,朝着繁华的帝都驶去。
沈思齐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背影如松。
沈思远跟在车旁,时不时探头跟车里说笑两句。
沈父和芸娘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后面的车上,芸娘靠着车窗,轻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了绚烂的晚霞,像极了那年元宵的烟火。
沈念安靠在裴邵卿的肩上,听着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听着团团稚嫩的童言童语,听着风中传来的家人的谈笑声,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前路漫漫,但身边有他,有孩子,有家人。
未来会是一片好光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