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有一种特殊天赋,平时不声不响,一旦开口就是“语出惊人”。
如同深水鱼雷炸响,不顾别人死活,搅他个天翻地覆。
饶是江点青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也被惊住了,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
不是狠厉冷漠的人设吗,这么直球?
裴珩本人倒是波澜不惊:“怎么了江小姐,我说得哪里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问题还超大!
江点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现在才哪到哪就女主人了?
她维持住淡定表象:“裴先生真的很会开玩笑,听着好像是在求婚。有些玩笑最好不要开,不然我会当真的。”
裴珩却梅开二度:“我从不开玩笑,你可以当真。从某种方面来说,你将它理解为求婚也未尝不可。”
江点青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他深幽的眼底,那双墨玉一样的瞳仁光线照不到底,却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脸,海天之间的亮色都被那一汪墨色吞了进去。
“可裴先生,我们一共才见过四次。”江点青尽量用一种轻松玩笑的调子说,“你现在就……求婚,这是不是太早了点?”
裴珩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平得像在陈述某种早已验证过的事实:“我不是在追求江小姐吗?追求的最终意义不就是结婚?”
江点青说:“追求是为了恋爱啊,而且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份‘追求’有多少玩笑成分在里面。”
裴珩接着她的话说,声音比刚才低沉很多,压在海风里却格外清晰。
“但对我来说,恋爱就是结婚,我认定一个人,一辈子就是那个人,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
裴珩的母亲因父亲的花心滥情郁郁而终,他很小就立过誓言,如果以后他也有爱人,他一生一世只会有她一个人。
他绝不会让他的妻子,重蹈母亲的覆辙。
江点青看着他的眼睛,清楚他不是玩笑之言,而是完全认真的,无比郑重的。
她半是试探地问:“我不会有这么大的荣幸,成为被裴先生认定的那个人了吧?”
“是。”裴珩完全不绕弯子,“从我承认我在追求江小姐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认定的人。”
江点青心神震撼。
她毫不怀疑裴珩承诺的真实性和永久性,他能说出来就一定能做到。
但对于一个游戏人间的灵魂来说,这种郑重其事的承诺不是惊喜,而是让人想拔腿就跑的紧箍咒。
只是游轮已经远离港口,四周皆是绵绵无尽的海水,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她无处可逃。
裴珩似乎没看出她心里的兵荒马乱,语速平稳地继续:“江小姐,虽然我们只见了四次面,但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特殊性。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随时成为我的妻子,成为裴家唯一的女主人。”
“很……诱人的提议。”江点青摇晃着果汁杯,唇角噙笑,“我知道裴家的女主人之位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确实是非常诱人的提议,按道理,我应该毫不犹豫答应。”
她话说得隐晦,裴珩是个聪明人,当即领会了她话里未尽的转折:“但是江小姐却不想答应?”
江点青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仰头又喝了一口果汁。
杯沿压着她的下唇,液体润湿了她的唇瓣,让那种天然的红更加润艳。
早在港口,裴珩就闻到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清甜气息,像藤蔓一样纠缠着他的嗅觉。
虽然对他依旧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或许是一而再再而三闻到,他生理上的冲动已经能被很好地克制。
至少不是一看见她,就满脑子野兽一样的念头。
他把那股翻涌的暗流压平,声线冷淡:“江小姐不愿意成为裴家的女主人,我能问为什么吗?”
“其实很简单。”江点青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因为我感受不到喜欢。”
裴珩那双墨玉一样的眸子里浮出了些许错愕,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理解的是:“看来,是我追求还不到位。不过也是,四次见面就想让江小姐喜欢我,我也是太过急于求成。”
“不,我说的不是我不喜欢你。”江点青却晃了晃手指,“我说的是,我感受不到裴先生你对我的喜欢。”
裴珩愣在了那里,那张一贯淡漠清贵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被人问到了一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江点青乘胜追击:“我毫不怀疑裴先生所说之话的真心,但这份真心是你的责任心,而不是出自于男女之情的喜欢。”
“我感受不到,你一丝一毫的喜欢。”
裴珩薄唇微启,却说不出一句话。
江点青继续说:“你认定一个人就认定一辈子,可你认定的理由是什么?你对我有好感,你觉得我是合适的人选,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对我来说,好感、合适,都只是恋爱的开端。恋爱都不一定能走到婚姻,更何况现在这个阶段。”
“我要恋爱的人,必须是很喜欢的人,我们彼此喜欢;而我要结婚的人,必须是彼此相爱、深爱的人。”
“裴先生,出于对你的负责,也是对我本人的负责,恕我现在不能同意你。”
沉默了很久很久,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江点青散落的发丝吹起来又放下。
裴珩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什么是喜欢?”
他成为一个没有情绪的无情机器已经太多年,连童年养过一只小兔子的喜欢都忘得一干二净,更何况对一个人。
江点青想了想,说:“喜欢是一种很抽象的感觉。初阶是有好感、感兴趣,一层一层递进之后变成想要拥有、渴望占有,最后就是非他不可深入骨髓——那个阶段就变成爱的初阶了。说实话,确实挺难理解的,因为它是一种情感状态,不是光用道理就能说清楚的。”
裴珩垂着眼睫,浓黑如墨的睫毛铺在凌厉凤眸上面,把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都遮去了大半。
他从第一面对她便产生某些禽兽不如、难以言说的心思,但他也清楚那是一种生理层面的欲望。
不是真正的喜欢。
江点青耸耸肩说:“的确,很抽象,因为这是一种情感状态。”
裴珩又问:“所以,等到我们彼此喜欢,江小姐才会答应。”
“彼此喜欢之后,我可以答应和裴先生谈恋爱,但女主人嘛,还得再议。”
江点青的尺度把控得很好,既没有把他推远也没有给他过多的期待。
“裴先生若是觉得麻烦,不如及时止损。对于超高风险的项目,这种选择是完全明智之举。”
裴珩看着少女灵动清澈的双眸,清艳勾人的弧形,瞳仁在阳光下仿佛融化的琥珀,熠熠闪耀。
他现在的确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对他的特殊性。
至少有一件事他完全笃定——
他不可能放手。
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不是任何时候都要足够明智、足够清醒。高回报一定有很多赌的成分,虽然我还不清楚什么是喜欢,但对江小姐,我能确定的是——我愿意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