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刚听艾隆说,项目可以由阿斯特家注资,直到完成,她心口一阵回暖。
谢天谢地。
她和艾隆能在建筑上彼此欣赏、志向一致,她多幸运,能在第一个跨州项目上,就遇到最完美的合作伙伴……
可此时,苏梨瞬间弹起身,全身的血像凶猛倒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被艾隆握过的那只手猛抽出来,还高高地举在半空,沾了艾隆心口的体温余热。
艾隆依旧单膝跪在地板上。几个来上班的设计师们都纷纷站了起来。大工作室里只有艾隆的呼吸紧促,一刻不停,灌进苏梨的耳膜。
苏和阿斯特工作室。她冠名在前。
做艾隆一生的建筑师……和伉俪。
——说得好听。原来,在艾隆眼里,她一直不过是个好看的、可以追求、娶回家做点缀的女人。
艾隆一直很友善,可居然,是想娶她???
“苏梨,答应我。”
苏梨眼看着艾隆淡蓝的眼睛,此时恬然像火焰,他丝毫不肯移动,望向她不放。
苏梨一句话也没回答。
她低下头,手背苍白,抓起不知什么时候掉在脚边的大托特包,甩上肩膀。她脚下的低跟鞋踏过工作室地面,“哒”、“哒”清脆,几步就跑向工作室门口。
“苏梨!”
苏梨刹得太快,以至于根本没站稳。她的手拽过原木的门板。
盛怒让她咬紧后槽牙,青筋暴起:
“艾隆·阿斯特。我从没有对你瞒过我已婚!”
她紧攥住这只冷下来的手,戒指小样一闪一闪,把无名指勒到发白。
“我甚至,没往这方面想——”
她以为艾隆是友善,是她默契的好搭档,是她的职业前景。
可现在再回想,从初见时艾隆尽地主之谊的晚饭、带她和海莉参观工作室、送她回家,甚至,到他们去波士顿出差、一起吃炸虾球。她在艾隆的车上不小心睡着——
所有,她以为是朋友、是同事的一切。
怒意像烈火,“唰”地窜上苏梨的脊椎:
“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建筑师的职业当什么?你以为,给我项目和联名工作室,我就会丢下婚姻,和你——”
苏梨的后牙“吱吱”作响。
“显然,艾隆。”
她声音完全冷下来,拔腿就走。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
“苏梨——!”
苏梨一个人踏过街角。莫名,她从来没感觉到自己这样冷静过,连自己的心跳声……她摸摸心口,都听不到。
苏梨把打出租的手放下了。
纽约人来人往,没任何人在意她。她第一次走下地铁,让臭味和污浊涌进她的鼻子。
她被人推搡,被挤上扶手。她硬屏住呼吸,才不让胸脯碰到身边陌生的男人。她的小羊皮低跟鞋差点被人踩掉。
她还没遇到顾慕飞,还不是苏建筑师。
她只是个穷学生,挤闵州城铁,担心兼职迟到。她想象着下星期就发薪水,要先给母亲补上手术订金,再去吃校门口香喷喷的小笼包铺。
这次,周学长邀她聚会。也许,她可以钓上条笨点的二代,一口气解决十二万的手术费……
直到,她再踏进顾家公馆。
“少夫人,您没坐车……?”
徐管家远远就看到她徒步回来,守在门口。女仆匆忙行了个屈膝礼,双手就要接过她的包。提提“吧哒吧哒”跑过来,用圆滚滚的小肚子蹭她的脚踝。
苏梨没有回话。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茫然地甩脱鞋子,两只脚光着,踩上大理石地面。
好冷。
她开始往大楼梯上挪。
“夫人,您早上吩咐要送去办公室的午餐,厨房已经备好。您要——?”
“我不去。”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战栗。
“谁也……不许去!”
提提被她吓了一跳,“喵!”地弹开。管家和女仆在她的身后鞠躬,低声喏喏。
可苏梨只觉得,顾家的大楼梯,好高。
苏梨抬头,一步一步拽着自己往上走。七彩玻璃折出绚烂的光,洒满她的身上。
究竟,她要什么时候,才能爬到……
顾慕飞在这里抵住她、吻过她的唇。她回应,“不会让你只剩下我们两个”,“如果你背叛”……
她是不是,趁还年轻能生,趁顾慕飞还爱她,从此只专注于这个家……
太可悲了。
直挺挺地,苏梨栽倒进两人的大床。边柜上,瓶插芙蓉葵早已凋零。她早上偷抱过的枕头被女仆摆回原位。
她拉扯过来。淡淡的发丝麝香……已经一丝全无。
泪水把她的呼吸淹进枕头。
她的手机震了震。
“纣王”。是顾慕飞。
苏梨的指尖动了动,按下免提。
“苏梨?你从阿斯特那里回来了?”男中音依旧沉稳。
“嗯……”苏梨的声音闷着,并不想说话。
“你没有精神?昨晚没睡好?”
“慕飞,”苏梨不知哪里又找来力气,软绵绵地打断,“你知道,我项目的投资人,是谁吗?”
电话那端沉默。
“苏梨,我不知道。”
撒谎。
“但现在,我猜到大概。”
骗子。
苏梨默默地闭上眼睛。只要顾慕飞想,他最会骗人了。他是闵港的大智谋家,洗白前就算无遗策,到他告白,苏梨都没能猜到他一见钟情。
直至他放弃复仇、救她母亲、替她去死……
苏梨的指尖就要按上挂断。她脑子里太乱。顾慕飞的男中音却并没有中断:
“苏梨,如果是我注资,顾家山穷水尽,你的项目也不会被撤。”
苏梨的手指僵住了。
“你清楚,我说到做到。”
“那——”
苏梨睁开眼。
“……我确实,把你的提案和演讲录像,标注作Jeanne的项目,匿名,混进了市场部给各个子公司的议案里 。
“看来,你被从几百个洲际项目里盲选中了。”
苏梨抠着丝绸床单。这算……她靠老公吗?
“但是,就算你被某个分部投资,能不能做好、做完,是你的事。
“千岁华隆有太多子公司,谁选中了你,用什么资金,往什么方向发展,我并不能一一管辖。
“这个世界上,就这些资本。
“苏梨,如果你希望,我也可以现在就去查,挪到我直管名下——”
“不。”
苏梨喃喃。
她怔怔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个世界,就这些资本。阿斯特家,顾家,前面是千岁华隆、摩根大通、黑石或者哈撒韦。
艾隆买下切尔西的工作室,靠的是……家族信托。
但没人说,他只不过姓阿斯特。
苏梨咬了咬牙。她现在最不想想起的,就是艾隆。但在她的挣扎和她坚决不要顾家、不要顾慕飞之间,究竟,她和艾隆的差别在……
“……我现在……还不需要。”苏梨的声音更大、更清晰了些。
“好。晚一点,我回去看你。”顾慕飞的嗓音柔下来,缓缓包裹住她,“今天很忙。但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握。
“我没有逞强,没有头痛,晚上和财长约饭。我不放心只留财务部加班。
“你自己先睡。今晚别等我,好吗?”
“慕飞——”
苏梨的嘴唇张了张。艾隆今天的表白已经滚上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