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地,苏梨的手抓紧挎包带。
在她的挎包里,还装着艾隆今天早上亲自写就、印过手印、发誓绝不再对她越界的字据。
要是,顾慕飞看到;或者知道艾隆·阿斯特向她表白、求婚,要求她离开顾家……
苏梨舔了舔嘴唇,垂下眸子。她借睫毛遮挡,偷偷瞧向顾慕飞两天没怎么睡、点缀着血丝和细纹的丹凤眼。
此时,顾慕飞的内眼角一跳,眼神几近阴鸷。显然,他正在脑海里构想把艾隆沉哈德逊河的一百种方法。
他这只压在食盒边的手筋脉一跳一跳,隆了起来。
苏梨知道顾慕飞:这人看着冷,实则根本是个醋王。
而且,她和艾隆·阿斯特已经签字据了,万无一失。
一想到这一点,苏梨握包带的手霎时松了开来:
“……哪有。非要说,还不是因为你偷偷把我的项目送进千岁华隆,结果又撤资。
“害我昨天以为项目没了,那肯定睡不着……”
她的语气俏皮,不带丝毫责怪。
“但今天,慕飞,我收到了市议会的注资……”
这份新注资,是议员夫人被她在苏富比里讲建筑项目打动,说服丈夫拿政绩、走议会,最终公平评审拿下的。
但这份注资……
苏梨忽然想起,早上她代收夫妻俩的信,里面有几封市议会给顾慕飞的来函。
会不会……纽约市长竞选,顾慕飞为了她的项目,做了政治献金?
苏梨不知道这要多少钱。
她正想追问顾慕飞是不是又背着她运作,她的成绩是不是又是顾家买来的。
但,她刚张开嘴唇,先看到的是顾慕飞一双手撑在桌面。
顾慕飞两眼一眨不眨,金发有些碎,掠过鼻梁。他一直看向她,像等着听她讲一个全新的故事,期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忽然,苏梨觉得,她居然怀疑顾慕飞会为她贿赂,未免把他和她都看小了。她好没意思。
“……总之,项目按期举行,十月开工。我们还要做许多议会要求的公益活动。
“项目是好是坏,等我去面向公众募资时,就知道了……”
苏梨把话收了回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慕慕,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往沙发上丢下挎包,绕过被顾慕飞推开文件的办公桌。她的手臂轻轻勾过这两道平直的肩,啄上顾慕飞黑衬衣上毛刺刺的下颌:
“你能把顾家和外公都护得不让我担心,我也能把项目处理好。”
大约,苏梨觉得顾慕飞的目光太烤着她。她连忙转身,一双手率先打开了红木食盒:
“嗯~好香!”
她夸张地吸起鼻子。
“我可还没吃午饭。这一路这样沉,也不知我巴巴地专门给谁送来……顾总你帮帮忙?”
她转身,朝他递出一只花瓣形状的天青釉碟子。
被她这一吻,丹凤眼里的狠戾立刻压了下去,笑意又漾上来。
顾慕飞接过碟子。他露出一点虎牙,嘴角上挑,紧紧挨靠着苏梨的肩膀,跟她贴在一起,说话间把碗碟摆上桌面。
林秘书处也按令搬来一只椅子。
“下午两点前,任何人不许打扰。”顾慕飞把袖口整理齐,“财长也不行。让他自己吃三明治去。”
很快,黑胡桃木的办公桌上,白的、绿的、红的,天青釉的碟子挤在一起,让人应接不暇。
苏梨不怎么会做饭,所以,她也没办法抵赖,确实是顾家的厨师替她用了心。
“这碟枸杞山药糕,”苏梨抬起红筷子尖,点了点装白色的那只碟子,“我看着没让他们放糖,只兑了一点牛奶,你放心吃。
“还有白灼菜心,”她又指了指绿的那只,“你喜欢的。我让厨师用昨天的鸡汤底烫的。”
苏梨又揭开两只碗盅,西红柿炖的小牛尾和茶叶鹌鹑蛋也喷喷香,露了出来。最后一道揭开,不怎么平整的鱼丸挤在淡粉的藕块里,是一道家常白汤鱼丸。
“我要吃鱼丸。”顾慕飞二话不说,已经挑出他最想要的。
他的筷子尖当即伸出去。眼看着接近碗沿,他的手似乎像止不住抖了一小下。苏梨还没说话,顾慕飞就把筷子迅速地放回筷架,在苏梨面前捧起这只右手。
“哎呀。”
苏梨努力绷住笑。
顾先生,您装痛,好歹也“哎呀”出点感情啊。
难怪这人长得俊,却没能被抓去进演艺圈。
哪里能这样古板板的。
“不行,”顾慕飞压住眉心,在她面前满脸肃穆,“老婆,手疼,夹不了。”
“噗嗤。”
苏梨抿着唇,悄悄笑出声。她当即就把红木筷子扎进鱼汤的碗盅。
鱼丸粉白,不知被怎样又捶又揉,才能细腻到能看见苏梨插进去的筷子尖。从柔滑的白汤里,鱼丸带出藕的鲜香,淋漓脱出汤汁,足足有婴儿的小拳头大小。
一看,就软嫩弹牙。
只不过,这形状与其说是丸子,倒更像幼儿园小朋友乱捏的艺术品。
“别瞧它。”
苏梨把鱼丸夹进小碟子。她左右贴着碟子边缘,手里转动着筷子,嘴嘟起来,吹了又吹,这才把碟子凑近顾慕飞的嘴边。
顾慕飞先愣了一下——显然,他刚才只顾着看苏梨怎么给鱼丸吹气。
这让苏梨的脸越来越像被蒸气烫了好几回。
她拧过头去:“你闭上眼。不许再看我。来。啊——”
“啊。”
当真,顾慕飞乖巧地闭上了眼。“唔。”他一口气将整只丸子都吞了进去。
“好吃吗?”苏梨偷偷回头,瞧着顾慕飞不放。
顾慕飞还没咽下去。他只在沉默中咀嚼着鱼丸。忽然,他猛地点了点头。
又半天,他这才又捧起小碟子:
“老婆,”这双丹凤眼弯弯地笑,“还要。”
苏梨眨了眨眼。
“你不会……”苏梨把筷子尖咬进嘴里,“……你怎么能一眼认出来,这么多菜里,只有丸子……是我汆的?”
顾慕飞向办公椅里靠了靠。
就像,顾慕飞要找一个位置,好把她完完整整地看进眼睛里:“想听实话?我怕你打我。”
“你快说!”苏梨根本像贿赂,赶紧又给他夹来一只鱼丸子。
“因为。”顾慕飞夹起这只丸子。
他的右手当真有一点抖。可他不急不慢,把这只丸子一直送到嘴边:
“这么多道菜,只有这道丸子最丑……”
苏梨整个人都僵住了,瞪圆了眼睛。
——好啊!顾慕飞!我昨晚睡不太着,现收拾的鱼!现打的馅!今天早上,我匆匆忙忙从切尔西跑回家,亲自!用手!汆的!
虽然……苏梨低下头。
她太久不做,汆不好,确实弄丑了。
“……但,”顾慕飞把丸子咬进牙尖。他像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像太阳东升西落那样直白明了的一件事:
“顾家的厨师,永远做不出这么好吃、这么此生唯一的丸子。”
他的右手像支撑不了那样久,把半只丸子放回小碟子里。
苏梨的眼眶里似乎有点湿。
五年。她从来不曾……多加留心。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只吃她煮的丸子,又给她夹来她最喜欢的牛尾。
她总觉得,好像她的那个闵州太岁,鲜衣怒马、桀骜不驯、二十九岁的青年郎,一直都会是那个样子。
但顾慕飞马上要三十四了。
而她苏梨,也眼看二十九。
她不能再躲在害怕里、再假装看不见,只让顾慕飞一个人顶在前面,容她任性;她不能再让顾慕飞随着性子、任意操劳他自己了。
苏梨的心像刹那间被堵住一块。后悔的酸、自责的涩、愧疚的苦,还有汹涌的、不知什么滋味的回甘,齐齐把这一块冲散……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转身、双手摸索着抱上来、不顾一切。
她捉住顾慕飞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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