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中央,苏梨别过头,无声地抹眼角。
周一被俞赫逼到了四只沙滩椅的另一端,抱着大遮阳伞大喘气:
“学妹你别多心!我是顾少第一手的弟兄,我一百万个保证,我从没觉得顾少有多喜欢甘雨!
“甘雨说他俩谈朋友,是不假;顾少也承认了。但——
“甘雨跟得那么密!校园里都知情!女孩子说谈了,做男人的总不能损女孩子的名誉吧?”
眼看俞赫追上来,周一跳了起来,放开遮阳伞,又跑:
“——那家伙当时忙着搞灰产,除了夺权和挣钱,男女之情这块——”
终于,俞赫手扶着遮阳伞大喘粗气:“老周!你给我把话说完!!最后究竟怎么回事!!”
“就……”
苏梨的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周一叹了口气:
“是顾慕飞说的结束。
“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男人们……我们不聊这个。
“反正,在分手之前,顾慕飞请假消失了半个月。当我再见到他时,他脸白了不止一个色号!
“在那之后不久,他就成了闵港唯一的‘顾先生’,成了灰色世界的王。
“我们都再也没见过甘雨。
“校园里都传甘雨说,顾慕飞毁了她的职业梦想,还狠心分手。甘雨受不了,这才出的国,要斩断情丝——
“至于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他……?”
苏梨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哽咽过,声音挤在鼻腔里发闷,听起来,竟冷得出奇。
周一坐了下来: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顾少再没提起过甘雨。”
……再没提起过。
苏梨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泪水已经干在她的脸上。
顾慕飞……
苏梨一动不动。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沉下去,沉到像溺水,她喘不动气。周一和俞赫在她不远处,两人叠在一起,因为刚才的追逐还在喘着粗气。
夜色笼罩整个小岛,海浪重复着,哗哗拍上沙子。
今晚没有月亮。
所以,顾慕飞躲着甘雨。而甘雨根本不想见到顾慕飞。
那顾慕飞对甘雨的感情……?
苏梨控制不住,总去想那场华尔兹。
在年华最好的两人,被周围所有人盛赞天生一对。甘雨被那只手挽住后腰,艳红的裙摆扫过顾慕飞的眼眸。
她是否也拨动过……顾慕飞的心?
记忆就像华尔兹舞步,烙印至今。
而她苏梨,她的舞步凌乱。她不过把这份记忆一次次再踏上一遍,让往日更加鲜明。
下一秒,苏梨把自己抱紧,又哭又笑。
泪水漫上她的膝盖。
游艇、海岛、古堡,她拥有的一切好像一场鸳鸯蝴蝶梦。
她把自己还有朋友的假期都毁了。
“对不起……”苏梨的道歉说出口,泪水沾进嘴角,“我不该问……”
远远的,“砰”,海平面上炸出一小朵烟花。
三个人都齐齐转过头去。
烟花很小、很远,但夜色更加黑,反而显得照亮了半边天空。亚得里亚漆黑的夜海上划过道道红绿色的光条。
顾慕飞就站在他们远处的篝火后。
他已经换回苏梨蜜月时为他买的白衬衫,松松穿着,没系扣。他英俊的侧脸高昂起来,海风鼓动起白衬衣和金发。他也回头看向天边的烟花。
他一手端着干马提尼,另一只手夹着深蓝的羊绒毯,两只脚深陷进白沙子里。
天边又炸开另一朵烟花。
顾慕飞转回头,笑了起来。莫名,他笑得居然像一个得逞的高中生。苏梨只看到他的嘴唇开合:
“好巧。
“生日快乐,苏苏。”
“诶……?生日?”
苏梨还坐在躺椅上,一时怔愣了半秒。她没反应过来。她的生日明明在——
顾慕飞的笑容一点不改。
天边的烟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炸开又消失,让海滩上的光影也时明时暗。顾慕飞低着头,踏着白沙子走来。苏梨越来越嗅到一抹干净的香,像小时候放学后能跑进的桦树林。
难怪这人去了相当久。
是沐浴露的气味。
顾慕飞走到三人眼前,把调好的干马提尼递进苏梨抬起、本能迎上来的手心:
“苏苏,你觉得,生日在明天,对吧?”
“嗯……”苏梨眨了眨眼。
顾慕飞记错了?
“可闵州和威尼斯差了六小时。”顾慕飞不紧不慢,“现在,在你我四人的故乡,在你出生的地方……”
篝火逆光。男人的眼睛落回到苏梨的脸上,亮闪闪的,停了下来。
片刻,苏梨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还有海浪在跟着她的呼吸拍。
“砰”地,烟花又一声炸响。周一和俞赫看出去时,海滩又瞬间被照亮。
顾慕飞的目光湛湛转开,垂着眸,嘴角更平静。
他声音很低,不让其他人听清:
“……谢谢你,苏苏,二十九年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陪我。”
……!
“哇!生日快乐,梨花!干杯!明年三十!”俞赫跳了起来,用手中的牡蛎壳撞了一下苏梨手中的马提尼杯,“祝黄金岁月!”
“谢谢赫宝。”苏梨抿着马提尼,恬恬回答。
“生日快乐啊,学妹!”周一也扬了扬手中的冰啤酒,喝下一大口,“不过,顾少,烟花庆生,你也太老套了吧,偶像剧咩……”
“嗯?”顾慕飞正在展开羊绒毯,回过头看向周一,“诚实地说,烟花跟我没关系。”
“啊?那怎么会……?”
“可能,正好附近的海岛或者船上在庆祝,倒应景。不过……”
顾慕飞又转回头。这次,他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严肃。
苏梨往后缩了缩。要是顾慕飞知道她刚才追问甘雨和他怎么在一起,因为那场大学华尔兹、因为顾慕飞是不是对甘雨动过情,而掉眼泪……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吧?
苏梨抬起指尖,没敢摸。但顾慕飞的手指先一步追了上来,指背贴上她的眼角。
热热的。
“……苏梨,你这么喜欢烟花?看哭了?”顾慕飞拧了拧眉,“……早知道,我不该嫌烟花老套,又搬下船去的。啧。”
“哈哈哈哈哈!”周一已经笑到捶起躺椅,“顾少,你的生日礼物呢?你总不能老婆娶到了手,就小气到只肯借‘花’献佛了啊!”
虽然周一这样嘲笑,但很快,夫妻们还是平静地两两靠在一起,在完全的黑暗里坐了下来。顾慕飞接过周一递上来的冰啤酒,篝火已经接近熄灭。
银河星星点点,早已笼罩漆黑的亚得里亚海,落进海平面,碎进海浪。
岛上还没有任何现代的电力与灯光,古堡的轮廓也看不见了,谁也看不到谁的表情。
苏梨和顾慕飞裹在同一张羊绒大毯子里。毯子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苏梨只穿着比基尼,到深夜里这时一定会冷。苏梨一口一口抿着干马提尼,紧贴着身边衬衣里的热和心跳,噗通噗通,这声音一点不骗人。
甘雨……
华尔兹红舞裙在苏梨的嘴边转了好几圈。她真的好想亲口问问顾慕飞,他对甘雨,究竟什么感情。
苏梨正这么想着,什么毛糙糙的东西戳了戳她的脸颊。
顾慕飞的嗓音很轻:“喏。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