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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港夜熟色 > Chapter 166.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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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入了五月,苏梨发现事情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诗句里说,“你是人间四月天”;英语里也有“may weather(五月的天气)”这样的固定用法,仿佛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就是四月五月,一定要珍惜,过期不候。

苏梨最喜欢秋天,但眼下绝不是她的偏见,她的日子确实变得微妙起来。

她怀孕六个半月了。

但,微妙的倒不是她难受。

苏梨挺着近乎小八个月那样的肚子,在家里像一只充起气来的皮划艇,游来游去。

她居家只穿着松垮的睡裙,轻轻哼着《boléro》。可能是她终于逐渐习惯了怀孕,又或者是顾慕飞说她漂亮说得足够多、量变引起质变,她的心态和身体状态反而比前几个月感觉都要好。

早上她刚和孕期教练小郑做完普拉提,又在小徐的陪同下,两人聊着小徐曾经在大学里读过的酒店管理,慢慢走过沙滩边缘,散步。

她能感受到一双眼睛就在露台上紧紧跟随着她。

等她慢吞吞地像个树懒般一步一步踏上台阶,登回露台,顾慕飞坐在露台椅里,把平板高举在脸前,看起来像今天一早上他除了集团oA什么也没看过。

“集团里有事?”

苏梨装作无意地问。

她作为千岁华隆的大股东和董事,自然知道顾家和仪家合作的研发新厂这事居然逐渐白热化:

苏市和闵州市之间为了抢厂,媒体之间甚至还打起了暗搓搓的网络舆论战。

而在那晚朋友们欢聚后,顾慕飞把几人一一送回家,周一还在轻轻哼着《Everybody Knows I Love You》的调子,路上就冒出他们被交警拦下来验酒驾的好一出乌龙。

自然,顾董事长觉得人人都吹,很嫌脏,但还是遵纪守法地吹完,自证滴酒未沾,顺利过关。闵州周末半夜本来就经常拦豪车查酒驾,交警这次扑了一场空,一脸不可思议地把他们放行。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一早,顾慕飞就在集团里推行了一件新事:

开展关于新厂选址的匿名民意调查。

这时,小徐端来晨间牛奶,苏梨一点一点地喝着,解渴。

她在沙滩上走得出了一点薄汗,以至于她一边举着杯子啜饮,一边轻轻用指尖擦去粘在腰身上的一点沙子。

她注意到顾慕飞的喉结轻轻滚动,从平板上抬起一双眼睛来,盯着她。

“慕慕?”她转过头。

顾慕飞的眼睛立刻移了下去。

“我以为你要和苏市还有闵州市政亲自谈落厂条件……”苏梨缓缓地说。

“是要谈条件。”

顾慕飞的手指冷淡地划过平板面。

“那,慕慕,你不去面对面‘谈’吗?”

苏梨幽幽地问。

“我看了董事会简报,闵州给了很优越的财政奖补和厂址,还提了闵州几家空港的货运时效保障……苏市可没机场。那边什么条件呢?董事长……”

比起苏市,闵州财大气粗,提起条件来自然更大方些。

她揉着头发,故意款款笑了笑。

“……您不应该出差吗?”

顾慕飞不说话。半天后,他扔出一句:“那还要cEo做什么。”

哟。

苏梨轻轻笑。千岁华隆国内cEo因为一直以来都被董事长顶头压着,近乎摆设。没想到托她怀孕的福,这位cEo竟然独立三级跳了。

苏梨倒觉得很好玩。

顾慕飞居然也真松手放了权。

而自从她怀孕六个月后,顾慕飞就成了这个紧绷绷的样子,时时刻刻紧盯着她,好像在打仗。

因为顾慕飞过度紧张,苏梨反而连句软话也难得听到。好像她随时随地就会大小生,而顾慕飞随时随地要把一百三十斤的她抱起来送进车里,直奔医院。

开玩笑。

她苏梨是提前交卷的人吗?

苏梨晃进屋里,一手抽出笔记本电脑,放在餐厅吧台上。

且末的工期快到收尾阶段,她每天早上都固定要验看张工的汇报,而餐厅吧台高度刚刚好,也方便她转身就能掏出一根芹菜当零食。

果然,视频电话按时打了进来。

“苏工!”

张工风尘仆仆,沙尘裹了满身。他一只耳朵后还是夹着中性笔,挂着那副黑框眼镜,可这次,张工非常快地回头,先瞄了一眼身后。

苏梨挑起了眉。

她这才注意到小张似乎在非常快地往某处赶,不像往日总在工地或宿舍开会的悠闲样子。

“怎么了?”苏梨严肃下来,“你还没到工地?”

张工吞咽了一口:

“苏工,出大事了。

“您不是不放心远程验收,总让我有机会多独自去工地里看看,拍拍照片?我今天早上提早一去——”

张工忽地捂上嘴,又紧跑了几步。苏梨也不催,只紧盯着屏幕里张工的身边好像滑过去几个人影。

张工“呼哧呼哧”再跑了两步,又开口:

“妈的!这些施工队偷工减料!您看!我没法偷原件,但拍了照片发给您。您看这些连接件!”

苏梨略弓下一点身子,赶紧打开照片。

她做的是预制结构设计,这里面连接件是最最重要的部分,堪称整栋预制建筑的命门。她一回国甚至拿自己的这份独家设计申请了专利。

按道理讲,因为且末在地震带,她还在其中加了一块新的、小小的特殊加固构件。

这块小构件让这些预制板更依赖灌浆套筒去承重,而不是依靠构件本身的应力去连接起来,但这样也更牢固。

一旦浇筑完成,整个建筑结构就会像一整块密不可分的钢筋混凝土顽石,而墙板与其他附件就会像长在骨骼上的血肉。

为达成这个效果,安装后的一次灌浆就变得最为重要。

这也是她孕检也不惜亲自视频盯着、三番五次又要小张去工地复审的重点原因。

但,苏梨一打开照片,心就凉了。

她的连接件,裂开了。

苏梨的眉心全攒在了一起。她紧盯着照片上的构件连接处表面,那里有一道不注意就会错过的细纹。

现在看起来只是表面细纹,但只要稍稍被震动过……

苏梨知道太多可能的解释,可只凭照片和外表,她很难判定是灌浆不合格,还是……如果是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里面的灌浆套筒或者构件本身出了问题。

张工没有办法只凭监工判断。而且,第三方监理单位呢?为什么没有报错?如果是里面出现了问题,结构件一旦遇到地震,哪怕仅仅极小型地晃一晃,就会……一分两半。

明明,她能拿下这个项目就靠专利和防震设计过硬;明明,她拿她的青年建筑师奖背书,这是她的第一所聋哑学校……

“苏梨,你站很久了。”顾慕飞端着平板,才走了进来,把露台门在身后关严,“你在开会?我也要去总部开个短会,有事你一键直拨我号码……”

顾慕飞看出不对。

“怎么了?”

而苏梨的眼睛,她的眼睛从没有这样惶恐又困惑,从照片上抬了起来。

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张工在视频另一端、在千里之外的黄土里赶路。小张本就长得着急的脸被汗闷得通红,全部都皱在了一起。

“苏工,是我失职。对不起……”张工紧咬着牙,嗓音里几乎要活活烧起来。

而顾慕飞冷冷压了压眉。

“慕慕,我必须去且末。我必须立刻现在就赶去且末——”

苏梨抱紧自己的手臂,滚烫的东西自己就涌了出来,控不住,大颗大颗沾满了她的脸颊。

她痛哭了出来。

“不行。”

顾慕飞眼看着苏梨,说出他生平里最硬最冷、最不近人情的几个字:

“苏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