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眨了眨眼睛。
王建筑师堆起笑,他的胖脸被苏梨直接看着,只好嘟嘟囔囔自白一般说些“沙漠这天气真热”、“射线辐射可真要命”。
而苏梨在墨镜后还能看到蓝帽子们在拉x射线区的警戒线。
其中一个蓝帽子大概是暗室洗片员,已经慢悠悠回到了一旁的工程车里。这说明x射线的准备工作已经快到尾声,检测随时都能开始。
这时候,检测现场怎么能没有监理?!
苏梨心里急得不行,她顿时就想站起来。但顾慕飞握住她的那只手轻轻攥了攥。顾慕飞也没看她,眉心只似有若无般地一沉。
冷静。
苏梨咬着唇。确实,工地上四方汇聚,大家都有利益干涉,彼此博弈,太冲动太强硬不会有好结果。
难道,监理他们和吕经理也串通好了,执意要对检测搞破坏?
不会吧。
监理的职责就是盯着施工方、供应方甚至设计这三方。
学校若将来倒塌、被问责,真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该报错不报错的监理。他怎么会和吕经理串通一气?
此时,王建筑师越站越往后,明显也没料到工地安全区棚子里还坐着总设计师本人。他躲开苏梨的眼神。反倒是王建筑师身旁的孟工一直还在往工地那边看。
是了。
苏梨心底清明起来。
聋哑学校的工程本来都已经快要交付,几次进度审核和灌浆都要监理旁站、证明。
而王建筑师作为这次项目的总监理,已经在几次证明上签过字。
今天是苏梨这位设计方就灌浆裂纹提出突击检查,王建筑师觉得她会盯着、不会在工棚,选择躲这里很合理。
毕竟,若查出什么问题,岂不是她苏梨拿检测结果,现场抡圆了打王建筑师的脸吗?
苏梨笑了笑。她拉下自己的冲锋衣拉链,故意露出浑圆的孕肚来。
虽然,她实际上怀孕六个月半,但双胎不说没人知道,乍一看起来,她的孕肚就像满八个月一样,似乎情绪稍一波动就要随时跑医院。在张工这些人眼里,这已经不是说服力,是震慑力了。
“王监理……王建筑师是吧?”
苏梨好像很发愁一般,哀哀地说话。
而王建筑师看着这孕肚,圆眼睛瞪得更加浑圆了。
苏梨也顺势叹了口气:
“当建筑师真不容易。我怀着孕,从闵州赶到且末,为赶过来还和先生大吵了一架——”
她感受到顾慕飞的指尖似乎抽了抽。
啧。你在餐厅里都吼我了,怎么不算大吵一架?
苏梨才不管他:
“可惜我不能去前面亲自盯着射线,只能麻烦监理你们……”
王建筑师的样子开始有点像被她架在火上烤,可这位矮胖的男人也缓缓叹气:
“我是干建筑的,这裂缝啊结构啊这块吧……孟工?”
孟工被同事戳了这一下,烦都写到了脸上,真成“不高兴”了。
“孟工程师,你去旁站看一下?”
孟工又不是总监理,才不迈腿。
苏梨都快要被这两人气笑了。检测虽然不必两个人都签字,但总监不去,只孟工去算怎么回事?
不过建筑业内就像文人相轻,建筑师和工程师从来互相看不上。工程师嫌建筑师脑子一抽就瞎编,“空中楼阁咩?”建筑师又嫌工程师好像老妈附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真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巧了,苏梨想,她多年辅修结构,除了因工作年限限制还没法考取注册,她对结构工程完全内行。
要往日,她自己就先做表率去旁站了。
苏梨看着火候还差点,毕竟王建筑师明显怕辐射,又很难否定自己,还带了点瞧不上工程活的轻蔑,像只死活不肯沾一点沙子的鸵鸟。
她只好再加一把柴。
偏偏,她还不能提小张违规拉拔的事。
苏梨缓缓摘下一点墨镜,露出昨晚哭得通红的桃花眼来:
“王工,如果今天查出是设计方责任,整改方案我都已经画好了。责任在我这边,我先担。
“您去帮我看一眼射线进度怎样了,可以吗?”
苏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建筑师再不去就显得特别不像人了。
没办法,“没头脑”只好又叹了口气,带着“不高兴”孟工拖着脚往黄沙里的警戒线那边挪。
苏梨看着一高一矮两顶帽子,又对旁边的张工努了努嘴:
“张工。”
“诶?”张工刚才看苏梨与监理这一来一往,还愣着,“苏工,您吩咐?”
“你去帮我看着,和那位孟工聊聊上次灌浆报告的事。”苏梨咧嘴笑,“你们都是土木工程师吧?”
“苏工你欺负人了啊!”张工假装骂骂咧咧站起来,“建筑师了不起啊?同时会结构了不起啊?!”
“别演这么突兀!”苏梨真诚地说,“你不会演,就聊天就好。去吧。”
说着,她看着二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三十七的张工僵硬地迈了出去。
工棚里霎时就只剩下苏梨和顾慕飞两顶白帽子。
顾慕飞幽幽转过头:
“苏梨,搞道德绑架?”
“哪有!”苏梨摸着肚子笑。
她当然有。招数不在低级,最多,她也许逼迫了王建筑师的意志,但监理是王建筑师在场应尽的责任。
“你把能用的人都用了。包括你的两个亲儿子。”顾慕飞转回去,面无表情地冷哼,一手指了指苏梨的肚子,“和老公吵架?坏女人。”
“是坏女人。”苏梨笑着把冲锋衣拉链拉回去,“可坏女人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所以说,人说话不可以太满。苏梨一语成谶。
她在工棚里好像老佛爷一样等了大约四十多分钟,一直没人来报结果。她好几次不耐烦站起来,扶着后腰兜圈子,让顾慕飞的眼睛粘在她的身上转。终于,张工第一个远远跑了回来:
“苏工!”
“张工!”苏梨当即站了起来,也不管顾慕飞要在后面扶她,她两步迎上去。
张工满头大汗:
“您快去看!结果出来了!套筒——”
苏梨立刻拔步。她快急死了,张工偏偏一小时没喝过水,又跑了来,非要大喘气。
“——套筒没问题!”
没问题?
苏梨几大步,以孕妇能移动的最快速度,好像兴登堡飞艇一样降临在射线关停的工地。她一手接过王监理手中的x光快照。一位蓝帽子在边上对她解释:
“内部套筒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裂纹、断开或者变形。因为灌浆覆盖,我们照不太清最内部的连接结构。但这处灌浆套筒确认没问题。”
苏梨一抬头,刚才还和她打过交道的这几人都在看着她。
王建筑师立刻盯着地面,也不惹事,但一副“你看吧”的漠然。孟工一副“害我出差”的不耐烦,而旁边的张工开始脸色发白。
苏梨的眼睛转过去,一只白帽子撞进了她的视线——
吕经理背着双手,慢悠悠讲话:
“现在胡闹够了?说了,我们厂有资质,套筒质量都和wLmq对标。顾董事长夫人,您好好查过自己了吗?现在白纸黑字责任书上该写谁呢?”
他阴测测笑完,转头就要走。
“既然和我们厂无关,我先回去了,库尔勒回程可要八个小时呢。工程师们,再见。”
“慢着!”苏梨冷声喝止,“样本不够。我们再验一次。”
“再验?”王监理有点慌,“可检测的钱,还有我们这些人的工时,工人的工时……?”
“按业界规矩,对赌。”苏梨的嗓音发沉,“再没查出有人过错,就谁提出,谁负责检验的开支。也就是说,我先出钱。”
在一群人的背景里,顾慕飞点了点头。
一听说有人出钱,蓝帽子的头头立刻发了话:“苏总工,那我们从哪开始验?还随机抽检吗?”
苏梨静了静心:
好好想想。
她的目光注视着这座从她的图纸、从她一年前希望的样子里站出来的学校,迈出了步子。
她昨晚验算过三次,反复验证不是她的设计问题。
今天他们做了随机抽检,x光照射也证明套筒没问题。
而张工在一周前就叫人拉拔过钢筋,证明灌浆密度完全合格。
但裂纹在,裂纹在每个人的眼前存在着。每一道裂纹都在告诉她力从哪里来。排除掉温差那些纹路,混凝土表面的裂纹只因为不平衡的剪切力才会暴现,只因为这整栋结构内部的哪里已经失效。
混凝土变形了。
她沿着学校默走了一圈,目光注视着那些本不存在于她的图纸和模型上的裂纹。她的视线随着裂纹延伸,突然间,就像戈壁的烈日照耀——
苏梨站住了。手指指向地基处的某个连接件:
“验这里。”
? ?顾慕飞:这女人记仇。我就吼了她一次。五年!就吼了一次!变成她嘴里的大吵一架。显得好像我和马上要生的孕妇过不去,特别不是人一样。
?
苏梨:可是你当时吓到我了。
?
顾慕飞:太太,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