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因为苏梨从急切要生变成看似“转危为安”的住院,顾慕飞说不好是提起一口气还是松出一口气。
俞赫晚上自然要回家,临走前,她和苏梨要私密说话。顾慕飞借这一点走出病房。
他在走廊里面对着窗外雨夜。雨像坠落的星星,坠落在玻璃外他的脚边。他确保苏梨在病房里也能看得见这闵州夜景和雨丝如星,一直把窗帘敞开着半边……
他闷闷想着,接过几个公事电话,把苏市那边的签约活动都和林幕僚长还有cEo对接,同步安顿好。
他一转眸,小徐站在离他二十步外的角落,在等。
下午时,他早派小徐回家去取过苏梨住院要用的东西,又吩咐把病房里布置一下,力争……
他想,让苏梨住院住得至少像在家里一点。
“小徐。”
他招手,让小徐过来。
“先生,您要把这放进病房……?”小徐拎着包无所适从,“书我已经都放好了。可,您的小提琴也?”
“对。”
顾慕飞回答得简单。
“而且,”他语气平铺直叙,“虽然一上班你就把我围在芦苇荡里,但这次,你做得不错。谢谢你一直为苏梨着想。
“今晚你先回去看家吧。”
小徐惊得后退了半步。
不是……?
但顾慕飞已经走远。
他要思考的事情太多,思考在推着他往前走。苏梨有可能早产,这早被医生念给他听,念了八个月,念腻了。但当它真的发生,才三十二周,一切又确实太重。
如果孩子生出来不健康,如果苏梨期待中的孩子真的成了两个脑瘫儿。如果倚诚和倚纯根本连自主呼吸也做不到,如果……孩子死掉。
他拿大把大把的钱做准备做预案,哪怕他养两个孩子一辈子也做得到。可苏梨呢?苏梨知道会多伤心呢?如果苏梨千辛万苦怀了八个月后,她想要的两个孩子死掉或者不健康……
人生第一次,他很想抽一支烟。
可苏梨说,要尽人事,听天命。
他看向手背上几个新月一样的浅浅血痕,这是今天下午被苏梨生生攥出来的。她攥他的时候是怕疼、是怕折磨,也是在争孩子要尽量健康。
他的婚戒下也被苏梨攥得一圈深紫,像永久的戒圈。
顾慕飞摆弄着婚戒。比起抽一支他从没认真抽过甚至厌恶的烟,他对着深蓝的夜雨深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我和老俞先回去了?”
顾慕飞转过身。
就在私人病房外,周一挽着才刚走出来的俞赫:
“顾少,现在是大学期末,我批论文倒很闲,你用的话,随叫随到。但老俞明天不居家办公,她必须到班,恐怕来不了。”
“没关系。”顾慕飞沉沉地说,“今天多谢你太太。”
“谢什么,帮你是家属、是顺带,是你沾光!”俞赫也不客气,走上一步,“等苏梨出月子,我们去逛街,她自然请我吃甜点。只要苏梨和孩子都好好的。”
“是。自然。”
顾慕飞只这样答,背着手,转着婚戒。
可俞赫的声音沉下来:“顾少,你既然通天的本事,苏梨也嫁给你了。那你知道苏梨现在看起来……”
“我知道。”
不用讲,他也知道他的苏梨此时看起来并不好。
那种想来一杯或者抽支烟的感觉仍压着他。他平静和周一俞赫道别,在他们离开后,只深呼吸。
顾慕飞轻轻推开病房门,先看了一少许。
因为苏梨之前被绑架、被投过地高辛,虽然硫酸镁常规只用二十四小时,但苏梨也必须得被几名医生同时联合会诊、严格监督用药。VIp病房是终端查看,但护士每过一两小时还是会来查房。
此时病房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又推开里间的门。
苏梨朝左侧躺在床上,正好面对着门,一道纱帘遮着,她似乎早已经换好了病号服。
顾慕飞撩开纱帘一缝。
就在床上,苏梨整个人都红彤彤的,像发起高烧,又像被什么从内到外加了炭,在被小火扇风地炙烤。她被医院的白被子一衬,尤其白被子还显眼地拱起一个山丘,就显得她整个人都更红了。
为了保胎,苏梨的病床尾还被强制抬起了十几度。
这让顾慕飞挑着帘子缝,僵在门口。
“慕慕?”苏梨听到声音,挣扎着抬起一点头,“哈……你过来呀。”
顾慕飞压住脚步,顺从地走到床前。
“嗯?都晚上了,顾董事长,你怎么还打着领带?你今天的签约仪式……?”
苏梨浅栗色的头发被压成了一团团的卷,衬着她灿若桃花、涨红的鹅蛋脸。发丝被汗粘在了脸上,苏梨使不上力气,只用手指拽了拽顾慕飞的领带尖。
“……”
顾慕飞低声回:
“我和书记说,你要生。反正合同底约我已签好,签字仪式不过为新闻好看。
“我让cEo暂替我出席,但签字,我让林幕僚长拿我的笔和授权签。
“一安排好,我就去赶高铁……”
……他想,无非是些让执行和行政互相掐脖子分权的小手段。
而顾慕飞低下头,轻轻摸着领带尖:
“……但,苏苏,这是你今早打的结。”
听他这么讲,床上的苏梨看向他,有些得意地笑起来。
忽地,她说:
“慕慕,你凑近点,低低腰,我帮你解开。”
顾慕飞转身拽过一只陪护椅。
他尽力弯腰,把自己在她身前俯得很低,又躲开不碰到苏梨放在杯座里的弯头吸管水杯,让苏梨几乎不用抬起手就能轻松碰到他的领结。
他垂眸,只感受着,感受苏梨的十指轻轻地穿梭。她抖动的力量碰到衬衣,时不时传到他的喉结。
“哈……”
苏梨累到喘息。
“好难!”
“别弄了。”顾慕飞起身,“我自己解。”
说着,他去扯领口。
“别!”苏梨又说,“慕慕,让我解完……”
听苏梨这么说,顾慕飞立刻又乖顺弯腰,坐回去。
他手肘用力撑在床边,保持古怪的姿势。终于。
苏梨一手攥下他的整条领带,丝绸划过衬衣领,沙沙轻响。苏梨整个人都松软下来,连语气也透着丝丝满足:
“啊。打半温莎结的时候,可没觉得这样难。
“慕慕,你说……”
苏梨揉着指缝里的丝质领带。
“赫宝刚才跟我说,她当年是顺产,不用等刀口,恢复得特别快。可我却……”
苏梨的睫毛打着颤。
可就这样看着她,顾慕飞默默扯开衬衣领:“你不一样。你这次一定要剖啊。”
“呜呜呜……”
苏梨发出小动物受伤一般的声响。
大抵,苏梨的身体终于名正言顺地难受,像被某种客观允许,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苏梨撒娇,露出最小女人的一面。顾慕飞觉得,他的苏梨忽然就娇气了许多。
苏梨揉着他的领带,浑身散发着热气,躺在这里哼哼唧唧,掉起了一滴滴珠子样的眼泪。
而他就用手帕给她一滴滴擦泪。
“你要这么想,”他说,“这样你都不用用力……”
安慰的效果卓群。
果然,苏梨立刻不掉眼泪了。
“顾慕飞,你可真会安慰人。”苏梨闷着鼻子夹枪带棒,“你老婆害怕,你就只会说‘不用用力’。”
“我也害怕啊。”
顾慕飞静悄悄地说。
“我知道,我准备了一切,准备了最好的。你说尽人事听天命。我如果说……”
他扣住自己的心口。
这次,顾慕飞,不要想可能,不要想概率,不要计算。
听听心怎么说。
顾慕飞答:
“你和倚诚倚纯一定都会好好的。”
在苏梨问之前,他伸出了两只手。他知道苏梨一定在盯着他的手瞧。
而他盯进苏梨的眼睛里说:
——是壮硕能结出果实的梨树啊。
他用手语比完,两只手停在好像比划一棵粗树干的样子。
苏梨的双颊被药烧得通红,但她的眼睛灿亮了起来:
“慕飞,你什么时候学会手语了?难道在xJ的时候,其实你一直会,捉弄我——”
在这一整天之后,顾慕飞得意地笑:
“当然是和你回来后才学的。
“你以后还要做许多特殊学校,万一,你又去工地,又需要会计呢?”
“好啊!你偷学不教我!”苏梨笑着想拧他,可根本做不到。她笑着笑着,眉心一蹙。
顾慕飞眼看到苏梨又歪向一边:
“慕慕,我好热……”
硫酸镁的药劲时好时坏,他能做的还是这么少。他拿起床边的水杯去喂,苏梨却摇摇头,推开他。
“恶心……”苏梨捏着他的领带说,“让我躺着,就这么躺着,我看看雨,就凉快点……”
窗户上丝雨如星。
顾慕飞没再说话,他走向小徐放在窗边的琴盒。
如果,爱是常觉亏欠。
但其实,他能做的也只是常常陪伴。
在苏梨预定好的手术之前,他只不过今夜再拉一支让她安心的柔软曲调。
他夹住琴身,挽起袖口,指尖压住琴弦,拎弓。就从……《泰伊思》开始吧……
……直到,第三天的半夜,苏梨一声痛叫。顾慕飞从陪护沙发上拎着琴弓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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