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
魏峥去了侧间小书房批他的折子,崔含枝便领着三个孩子回西厢安置。
西厢的床够大,琛哥儿三个并排躺在上面也足够了。
崔含枝手里的瓷瓶是青铭刚送来的化瘀膏,叫琛哥儿躺在边上,她细细的给他泛红的脸颊上涂上药膏,动作轻柔。
琛哥儿只觉得脸上顿时一片凉凉的,驱散了那股灼热刺痛。
他从下面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娘的衣袖,小声道:“娘,侯爷不是故意弄疼我的,你不要怪他。”
琛哥儿心里头对善意恶意分得很清楚,侯爷和周家那些笑眯眯的欺负他们的人不一样,方才揉他的脸的时候,力道虽然重,眼底却无半点恶意。
甚至有点像是——
单纯的喜欢揉他的脸罢了。
崔含枝听得心头一软,又觉得好笑,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自己这大儿子和小儿子的心,倒是被魏峥哄得偏向他了。
“娘知道啦!早些歇息,明日我便派人去崔家寻你舅舅来,先接你们回外祖家住一阵子。”
她心里另有盘算,但眼下却不好骤然将三个孩子长留在侯府,只能徐徐图之。
崔含枝曾听闻,那些上京的公侯之家府中的公子小姐,在年幼之时便会寻几个年岁相仿的孩童作伴,一同读书起居,长大后便是可以彼此托付的伙伴。
论血脉亲近,值得信赖,哪里还有比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合适的?
琛哥儿懂事的点点头,又哄了阿瑾和阿瑜兄弟俩,留下青禾夜里在外间守着,崔含枝就走出了西厢。
青松早已静静地立在院中等候,只是神色有些不如人意。
见崔含枝出来,青松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回话。
“娘子,那两个丫鬟的下落属下打听清楚了,只是人早已不在倚花阁。”
“那老鸨说她们性子烈,不肯顺从……一个划伤了脸,另一个推搡间伤了客人,前些日子就被她低价转卖给别处牙行了。”
听见这话,崔含枝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指尖攥紧了袖口。
该死的周家!
她收的这点利息还是太少了!
“继续查!被卖到哪家牙行,不论花多少银两,务必把人寻回来!”
“属下明白!”
青松躬身领命,转身便往府外走去。
崔含枝站在院子里,任凉风将她心头压着的那些情绪一点点吹散,直到韩嬷嬷忍不住出声提醒她:
“娘子,当心夜露寒凉。”
崔含枝这才转身进屋。
隔着纱灯,能看见东侧间的书房里,魏峥还在伏案批阅各处呈上来的文书。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魏峥抬眼瞧见她,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崔含枝缓步走了过去,望着那堆半尺来高的折子,不由得轻声道:
“这么多,今晚都要批完吗?”
魏峥握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眸淡淡的瞥她一眼。
“不然你以为是谁闹出来一堆的琐事,耽误了本侯的时辰。”
闻言,崔含枝立刻笑了起来,凑到他身旁软声道:
“您是侯爷嘛~妾遇到事了,不找您又能找谁?”
“只可惜妾不通这些政务文书,不然就留下来帮侯爷分担了,侯爷您忙,妾就先退下了……”
她这后半句话听着是乖巧,却极不走心,可反倒是点醒了魏峥一般。
他索性放下朱笔,往后一靠,舒展了一番久坐发酸的肩背,朝着案上摊开的折子抬了抬下巴。
“来,念念这上面的。”
崔含枝欲走的脚步一顿,顺着魏峥的视线落在了案上那本摊开的折子。
她眼眸轻轻一转,故作端庄的说道:“侯爷,内宅不得干政哦。”
魏峥低低的嗤笑一声,墨色的眼底漾开几分戏谑。
他甚至微微前倾,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论起规矩,你前后犯了多少?还差这一条?”
他凑得太近,崔含枝脸颊微微一热,一时之间竟寻不出话来辩驳。
“妾哪有……”
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吗!
魏峥欣赏着她这幅底气不足的窘迫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然后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嗯,本侯暂且宽恕你的罪过,现在过来帮我分忧吧!”
崔含枝:“……”幼稚不幼稚?
她只得走到魏峥身边坐下,拿起那本折子瞧了起来。
嗯……是朔望的郡守和各地官吏联名上奏,要侯府这边调拨春耕储备粮的折子。
“还真是怪事,咱们朔宁又要安顿本地百姓,还要源源不断的供给北境和河套的军粮,朔望和宁安两地土地富庶不输朔宁,人口却不及朔宁多,反倒有脸来讨要春耕粮?”
魏峥也深觉有理,直接将朱笔递到她掌心。
“就按你说的批写,我起身舒展片刻。”
他说罢,竟是真的起身就往外间走了。
崔含枝握着沉甸甸的朱笔,满眼的错愕:
“侯爷,当真叫我批?”
魏峥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批吧!”
崔含枝盯着外间的方向,眼眸一转,提笔就在折子末尾洋洋洒洒的写下了批语。
比起方才她嘴里说的,这批语里措辞更为犀利。
不仅反讽了写折子的人一番,还诘问了地方官吏是否怠于垦荒储粮,直接表明,若是你能力不行,咱就换个人上,不必勉强。
她刚放下笔,魏峥就又踱步到了她身后。
“嗯,不错,下一本。”
崔含枝一脸的无奈。
可这事儿吧,有一便有二,她既是开了头,索性也就不怕那些将来的口诛笔伐了。
何况她对这些地方官员的折子还蛮感兴趣的。
第二份折子,崔含枝一打开,眼底就闪过一抹惊喜。
那是她兄长的字迹!
是崔衡呈报的饶河一带无主荒地开垦事宜,折子里细数了这些日子他带人已拓荒的耕地亩数,落户的流民田地分配细则等等。
条理清晰,举措务实。
崔含枝毫不吝啬的落笔大加褒扬,赞他行事稳妥,再接再厉。
末了又在折子上补了一句:饶河一带无主荒地已尽数开垦,且看春耕。
叫众人望得见安稳生计的盼头,方能吸引更多游离流民和隐户自愿落户定居,如此他们朔宁的人口和土地才能再度扩张。
魏峥在一旁看着,眼底的笑意更深。
“你倒是不客气。”
崔含枝睨了他一眼:“阿兄差事本就办得好,难不成还能因为是我兄长,所以不能夸了?”
魏峥也不跟她争辩,他素来不是个爱夸赞下属的人,只有做错了事,得到他一脚的。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