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书房内,
魏峥也刚刚赶走前来哭穷诉苦的郑斐等人,不由得抬手轻轻按着酸胀的眉心。
眼看过年在即,州府那边各处的难处接踵而至。
城内屋舍修缮,春耕良种筹备,水利河道疏浚,桩桩件件都要用人,处处处处都要耗银。
更别说北地、河套十万大军驻守,粮草御寒、军备补给,那就是一个无底洞。
这几个月撒出去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攥住部分荒地田地,收拢数万流民隐户,堪堪稳住魏氏在朔宁的根基。
可这点根基,到底还有些浅薄……
阖眼沉思间,轻缓的脚步声响起。
崔含枝走进来,入眼便是他一身疲惫、眉眼倦怠的模样,她熟稔的走上前,抬手轻轻替他按揉着眉心。
熟悉的清雅幽香缓缓萦绕鼻尖,柔软温热的手稳稳落在酸胀之处,力道舒缓妥帖。
魏峥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随手放下手臂,阖着眼慵懒的向后倚靠,静静享受这片刻的安稳闲适。
“人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
崔含枝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一问一答后,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和指尖轻揉的细碎声响。
崔含枝一边轻柔替他舒缓疲惫,一边暗自出神思忖。
如今她手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周转的银钱也捉襟见肘。
崔家本就是寒门出身,无世家根基,也无官场靠山,能依仗的,唯有自家人。
自家小弟、大侄子皆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放在乡野早已是能立门户的年岁。
待过完年寻个稳妥的机会,正好让两个孩子出来历练一番,既能为崔家撑立门户,日后自己身边也有可用的贴心臂膀,不必事事受制于人……
正思忖间,魏峥的声音忽然响起:“在想什么?”
崔含枝也没隐瞒,将方才与父兄、大姐夫谈及的南下取稻种的想法细细道出。
“我原想着等过完年,寻一队靠谱的商队南下,所耗资财皆由咱们侯府承担,让他们取回来稻种试种,只是朔宁本地商队,素来只在周边城池往来贩运,从无千里南下的先例。”
“大姐夫听了倒是有些意动,可我大姐身怀六甲,一时之间也没拿定主意。”
如今天下各州势力割据对峙,纷纷划地而治,关卡林立。
南北不仅路途千里迢迢,沿途更有山匪流寇横行,寻常行人难保性命,满载货物的商队更是那些人眼中的肥羊。
除了那些几家本就在各地有商号的商贾巨富,寻常商队根本不敢跨界远行,所以想寻商队顺利取回稻种,难如登天……
魏峥原本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眸光带着几分锐利:“稻种?”
崔含枝点点头。
“成不成的,妾也不能保证,想着总要寻回来试上一试呢?”
万一成了呢?
魏峥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不由得坐直了身形,眼底掠过一抹的深思。
崔氏此举倒是恰好正中他心中的隐忧,这稻若是真能在朔州将这稻试种成功,往后数年百姓口粮便能宽裕大半,大军粮草也无需再担忧。
是实打实惠及一方百姓,稳固他魏氏根基的良策!
虽然眼下还要耗费人力银钱远赴南方,然此法能否见效也只需一年便能验证……
良久,他沉声道:“此事关乎粮产民生,非同小可,我亲自派人去办。”
崔含枝眸光微亮,顺势道:“侯爷准备派何人南下?妾有个弟弟和侄儿,今年都十六了,一直在家里闲着。”
她这意图直白到不能再直白了,就是要给自家晚辈搏一个历练建功的机会。
魏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正月十六,让青枫带两百精锐南下,留下三百在渭水接应。”
两百精锐,不多不少,足以震慑寻常宵小,应对小规模匪患。
他对手下的将士有信心,便是遭遇乱军也有一战之力,只要能撤到渭水便可平安无虞。
可乱世行路,从来无绝对万全之策,谁也不敢保证就真的万无一失。
“这一路关山阻隔、盗匪横行,当真舍得叫他们涉险?”
崔含枝坐在他身侧,指尖慵懒地在他胸口轻轻画圈,漫不经心开口:
“我舍不舍得不重要,要看我爹娘和兄嫂舍不舍得。”
机会她给了,如何抉择全看家人心意。
若是爹娘和阿兄大嫂不愿意小弟和浩哥儿冒这个险,她也不会强求。
要是愿意放手一搏,她怎么都要求求魏峥,务必保证把人活着带回来的。
魏峥没再说话。
崔含枝了解他,这样的就是默认了。
说完正事,她又想起方才琛哥儿的那看似抱怨,实则是炫耀的话语,忍不住笑着打趣魏峥。
“琛哥儿说侯爷许诺要送他一把小弓,还有一匹小马?”
魏峥不予置否的“嗯”了一声。
崔含枝眉眼带笑,故意道:“侯爷还说妾一双眼睛只盯着他们了,您自个儿不也惯着呢?”
魏峥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老子自个儿的儿子,打骂随心、管教由我,这可是别人的儿子,我若不对他宽厚照料些,将来他长大怎会记得我这个后父?”
崔含枝一时语塞:“……”
她就说,不能跟武奎他们这些莽夫在一起待久了。
这半个月武奎和范英他们几乎是天天都要在前院赖上半天,以致于她那个沉稳矜贵、威风凛凛的侯爷,现在张口闭口的就是这般叫人不忍直视的粗话。
算了,他们后爹后儿子之间的事,她不管了。
崔含枝道:“侯爷这半个月忙于政务,都没去看看大姑娘和二姑娘吧?二姑娘久病初愈,晚膳不如去芙蓉院用?”
她这话一出,魏峥就跟见了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定定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叫我去芙蓉院?”
崔含枝一本正经的道:“该去探望探望二姑娘。”
又不是叫你去做别的。
前几日她也派人去瞧了,灵芝回禀说二姑娘不便见客。
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的女儿若是大病初愈,做父亲的都不来瞧上一眼,心里难免委屈。
这些时日魏峥也好,老夫人也好,对她们母子可谓仁至义尽,所以崔含枝也就愿顺势成全这份父慈女孝的体面。
魏峥看她脸上没有半分勉强,反而眉眼坦荡,可见是真心叫他去别的院子。
他心里莫名堵了一瞬,忽然就泄了几分劲儿,又懒懒的靠了回去。
“行,晚膳去芙蓉院,还叫你安排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