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说话的这个语气,不知道为何,让人觉得十分瘆得慌,好似有千万年累积的怨气凝在她的口中,化不开也解不掉。
她说着,竟松开了喜神娘的脖子。
喜神娘松了一口气,想着莫不是白骨要与他讲道理了,却突然啊的尖叫了一声,一阵肝胆俱裂的疼痛已经袭来,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来是白骨在他身上腐烂的地方,生生挖下来一大块烂肉。
“这是伤了他的代价。”白骨说着,嫌恶地一甩手,将那块烂肉摔在了地上。啪,地上好似立刻绽开了一朵腐烂的花。
亏的是喜神娘,即便这样的剧痛,却仍兀自咬牙,并不哀求。
“好了,好了,瑶姬大人,莫要损了你的气运,接下来,交给我吧。”白骨拍了拍背上枯骨,语气好似在哄一个孩子。
枯骨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似在思索。
“气运,气运,这可是最要紧的气运。”白骨谄媚地笑。
半晌,那枯骨终于好似想开了,颤巍巍地自白骨背上飞起,飞回了破庙。
白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抖了抖肩膀,好似卸下了千金重担。
三两担忧地看向白骨,息羽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她虚搂在怀中。
白骨看着他们两人的样子,当真是十分感动,竟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她摸了摸三两的头,又摸了摸息羽的头,双眼包含了泪水,道:“要得,要得,记着,就是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三两翻了白眼,息羽湛然一笑。
喜神娘愣愣看着眼前这三个傻帽,和一地无端盛放的鲜花,心中的疑问不比三两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地上那张被踩烂的仙方,神海中与它的连接,已经完全被切断了。
可是如果再拿到它,或许还能再一次感受到它的力量。
喜神娘想着,一点点地朝那张方子爬过去。只是他每挪动一点,身上就剧痛难忍,可他是谁,他是喜神娘,他必须坚持住。
拿到了,快拿到了,再忍一忍......
喜神娘咬着牙,眼看着就要拿到那张方子,方子却被人轻飘飘地捡了起来。
三两将那张揉烂的方子打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了个白眼,递给了白骨。
“什么鬼画符,画得比我还丑。没文化!”
文盲毒娘子不识字,十分傲娇地点评了几句。
白骨接过方子,看也不看,顺手往山河袋里一丢。
喜神娘瘫软在地,哀求道:“求求你,把它还给我,我再也不敢挖你的心了。没有了它,娘子就真的要烂成一滩血水了。”
白骨闻言,难得皱眉道:“这只不过是一张契书,只因写下这张契书的张家先祖,镇了几道怨念在里面,才有了些灵力,可以驱使人身。”
“竟是这样的东西。”三两闻言,又惊讶又不屑。
她本以为仙方嘛,定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是怨念。
怨念这个东西,在三千世界并不稀奇,生灵受了苦会产生,地下黑市也有售卖。虽然价格低廉,修炼成效也不错,算是条捷径,但是怨气又脏又臭,修炼了就染上了,一辈子洗不掉,远远走过来,就能闻到,如此是要被其他人看不起的。
三两虽然是丹药催化的人形状,也从来不屑修炼怨气。
她有骨气的,好不好?
所以.....到底是哪家仙人这样软骨头,以后遇见了,非得当面好好嘲笑一番。
白骨看见三两的神色,眉眼绽开。活了一千多岁了,三娘子如今又能喜怒形于色,看来被她滋润得不错。
白骨莫名觉得有些得意,点头道:“当年张家先祖必定是昏了头,才将它留给子孙。要知道,便是因这契书得了一个齐全的身体,也不过三年五载就要烂掉,到时又要换新的,且一次比一次烂得快,到最后,死了都没个全尸。”
喜神娘闻言一愣,此刻他没有了身阴契的神思牵引,清醒了许多。
可他的脑袋本来就糊里糊涂的,想不清楚许多事情,清醒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张身阴契本来也只能算个普通邪物,却因张家子孙贪婪妄杀,入邪愈深,到你手上后,你忧思过度,便被它逐步控制了神思。”
喜神娘仔细听白骨道来,却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只不过,心中对白骨等人的恨意,好似的确消散了许多。
喜神娘呆呆道:“不会的,这是张仙方,是仙人留下的,是为了惠及子孙。”
白骨摇头叹气,不再多言,问道:“你可是依照你娘子留下的话本,扮演的赵眼、张眼,来找我替你娘子洗冤?”
喜神娘老实地点点头。
白骨叹道:“你娘子为你思虑长远,她如此,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为你除去那张身阴契。你莫要辜负了她这一番思量。”
白骨看喜神娘如今这样子,便是没有了身阴契的控制,也是个糊涂人,不觉得叹息了一声。一个美丽而又愚蠢的人,她当真是没有一点办法。
“你可知喜神娘这个名字是从何处来的?”白骨看着喜神娘笑问道。
“阿娘倒是和我说过,可我有些忘了。”喜神娘委委屈屈,诚实道。
白骨的眼中却出现了一种神往之色,“你可知以前的每一位喜神娘都风华绝代,举世无双,让世人倾慕不已。你既被唤做此名,想来你天赋卓绝,非常人可比。”
喜神娘闻言,神情却暗淡下去,“我从小愚笨,若没有娘子,我一无是处。”
白骨觉得脑袋疼。如果可以用锤子敲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可能真的是团浆糊。
她耐下性子道:“你娘子既让你来找我,想来是为了托孤,我如今给你指条明路,你可听话?”
喜神娘只听到托孤二字,又听到听话二字,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
白骨呼出一口气道:“你既披上彩衣,便应知彩衣仙的苦楚。可你此生只会歌戏,也别无他法。你且带上你娘子的所有话本,去寻一个彩衣班,将你娘子的话本传唱天下,可好?”
喜神娘却好似听不到白骨的话,嘴里只喃喃道“知道了,知道了”,眼神却仍是茫茫然一片。
三两再也忍耐不住,蛇瞳一跳,怒气腾腾道:“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听着,拿着所有的话本,去唱你的大戏去,马上,立刻,滚!”
喜神娘被三两的气势吓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回头,却看见娘子腐烂的尸身,委屈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娘子,你快醒醒,你看到没有,你不在,我总是要被人欺负.....
白骨自觉历经世事,见惯世面,面对喜神娘,也只能无奈叹息一声,在袖上撕下一块布来,递给他。
喜神娘接过帕子,却不拭泪,只是紧紧捏在手中,哀婉缠绵,仍是一代名伶的样子。
“好好埋葬你的娘子,入土为安。”
白骨说着,已携着三两和息羽渐渐走远。
-
须臾,喜神娘和花魁娘子的眉心之中飞出两颗晶莹的珠子。珠子在空中汇合交融,直到完全融合在一起。
珠子似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路飞向白骨所在。
白骨轻轻收了珠子,笑道:“果然是难得的痴魂珠。”
三两斜睨了一眼,忍不住呛了一声,道:“你已经收了那么多魂珠,这颗又有什么特别?”
白骨将珠子放在怀中,珠子须臾之间便没入她的心口。
“每个魂珠里都带着一个人的气运,自是收集越多种越好。痴魂珠最少见,所以难得。”
谁要你说这些?听不出来呛你的吗?
三两回头,白了白骨一眼,对着息羽道:“我们走,我们不要她了。”
微风轻轻吹拂着息羽银发,他淡然而立,眸子已经被夕阳染成了熏人的金色。
息羽看着白骨,眼中还是那暖融融的温和,“我要她的。”
三两气活了过来,转身就走。
夕阳下,白骨庙残破不堪,偶有风吹过,吹得窗棂咯吱响了一声。
还有一个事情.....
那朵绽放在花魁娘子胸口的梅花烙印,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说来这朵梅花,当真看着有些熟悉。
她长脑子就长了几百年,从来过目不忘,为何竟想不起来呢?
好久之前,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白骨一时想不起,一时想不起又过去了的事情,她便不再费心去想了。
她笑着去追三两,“喂,三娘子,你知道不知道,写书的人总要美化自己的.....我和你再说说那花魁娘子的故事,你猜她到底是花魁还是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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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许多年,天下无灾无难,麦子一茬茬地收,堆成一座座金黄的谷山。
张老爷站在谷山前,看着戏台上的那一双动人明眸。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秋水盈盈,春山淡淡,特别是那一颦一笑间,千般言语,万般情愫,似千斛明珠流转。
这是一双专门为戏台而生的眼睛,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张老爷本来就爱看戏,这一下,便看痴了。
少女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张老爷的神情。
她写尽天下事,又怎么能看不见这贪婪的世人心?
她忧心忡忡,日夜伏案,再也无法成寐。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只能一笔笔,一笔笔,将她能想到的都写下来,都告诉他。
神娘,你有世间最美的一双眼睛;神娘,张家女儿看你时的神情,你可要留心;神娘,只要你对她多笑几笑,她就会为你倾尽所有;神娘,那张仙方,只有她可以偷到手.......
神娘,切记,切记。
啊......
少女惨呼一声,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黑暗中,她摸索着,一点点去感受着这恐惧的世界。
疼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眼睛被挖去,原来这么疼。
疼到她身体不停地发抖,要咬碎了牙齿才能忍住。
神娘,还好那个人,不是你。
还好,我还有办法替了你。
......
神娘,以后一个人的世界,很难走。
神娘,以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