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说的这样自在又坦然,仿佛不把小姑姑当回事是稀松平常的,倒叫陈殷又愣了一愣。
与之相比,他们府上一锅烂事还要闷在被里,人生在世,可显得憋闷许多了。
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既已脱离不得这环境,就别说出来叫粟粟难过了。此刻只主动牵起了她热乎乎的小手:
“走吧,府上的厨子并未带来几位。因而今日做饭的还是这庄上的大厨。菜品可能要粗糙些……看今日有没有你爱吃的。”
什么叫菜品粗糙些?
莫非是炒完一道菜后不洗锅吗?那下一道菜会发黑的哟!
粟粟听不大明白,但她仍是拍胸脯承诺道:“我不嫌弃,我爱吃!我们家很少做炒菜的,都是煮菜。”
陈殷一愣:“这是为何?”
便是家穷些,但都是一样的菜,做的好吃些不好吗?
粟粟便摇头晃脑:“因为炒菜锅里要放油啊,不然都糊在锅上了!还要多放盐,还要多炒一些,不然不够吃……”
“如果这些都放了,炒得香喷喷的,家里人配饭又要再多吃一碗,很费粮食的。”
水煮菜就简单多了,只出锅前稍点上两滴油。菜少了就加些水,菜多了就少加水,总是够大家对付肚子的。
陈殷瞪大眼睛。
就连几位丫鬟也同样不可思议:怎么、怎么这庄户人家竟穷成这个样子了啊?
大家顿时看粟粟又更加怜惜了。
谁知粟粟不仅不觉得家穷不好说,反而还大大方方道:
“酸的甜的咸的辣的我都吃的,但我不吃苦哟,苦瓜我不爱的。”
“太清淡的我也不爱的,我每天要费很多力气,盐要吃够呀。”
她这样利索一顿说,顿时又叫大伙儿忐忑起来:
只因他们家姑娘的口味确实偏轻淡的。
这乡下大厨做菜重油重盐,又不精致,姑娘刚来时还常吃不惯呢。
后来林妈妈几次三番调教,这才能做得入口些。
如今听说庄上来了贵客,也是庄户人家,只不知大厨如何发挥的呢?
林妈妈有些忐忑,可这会儿粟粟已经先她一步迈进了吃饭的小厅。
因只有两人吃饭,桌子布置的并不大,可上头各色菜品鲜香扑鼻,竟然差不多都是粟粟能认出来的。
“哇!”
她一点儿不拘谨地将满桌菜都看过来——
“绿绿黄黄的是韭菜炒鸡蛋吗?陈姐姐,你庄子上有很多吗?那这个月要快点吃哦!”
“奶奶说六月韭,驴不瞅,到时就又老又难吃了——这个红红的是什么?是苋菜吗?”
还有大盆的烧鱼——“哇!上头葱段儿闻着好香好香啊!”
再有一盆奶白色的,闻着有一丝丝膻味:“这是跟家里的小羊一样的味道!是羊肉耶!我没有吃过!”
还有肥嘟嘟、油汪汪,浓油赤酱做出来的好大一只蹄膀——
“蹄膀!!!”
粟粟美得浑身都要冒泡泡了!
她再次眼睛亮闪闪看着陈殷:“陈姐姐!你好会吃!!!”
正觉得这个油、那个是不是酱用的多了些?还有那个怎么这样肥的陈殷:……
她顿了顿,再看桌上的菜,不知怎么的也有些胃口了,此刻就故作矜持地点点头:
“还好吧,一般般会吃。”
这话一说,哪怕落栗这样沉稳的丫头,听到都差点笑出声来,忙又狠狠憋住了。
天可怜见,她们姑娘从小到大多吃两粒米都得哄着劝着,自来跟“会吃”二字不沾边的!
但粟粟已经每道菜都挨个儿夸起来了——“这个白白的丸子是什么?哦是鱼丸啊!林妈妈你懂好多!”
“这是小河虾吗?是不是炸过了啊呀!这个肯定好费油。”
她年纪小,又是大家都认定的淳朴赤诚。这样点评的话,别人说起来难免觉得没见识又穷酸,偏从她嘴里得出,就连陈殷也觉得有些馋了。
这样平平无奇、没甚花样的菜色,原来竟真有这么好吗?
比如粟粟如今看着的最中央处那大盆的炖鸡,边上还贴了金黄黄一圈粟米饼呢!
叫大伙儿看来,这是多么的不成体统啊!
可是那微微焦黄的饼子有一半浸到汤汁里,不难想象,咬下一口,该是多么的汁水淋漓又丰沛啊!
又有馒头、米饭、花卷等,怕粟粟吃得拘谨,特意整盆端上来。
这些极为常见的饭食,在虞侯府上,那是连花厅的门都轻易难进的。
帝都人好风雅,随便吃些什么,总也要摆弄出花样来。但在这庄子上没那么多规矩,做饭的厨子也尽显地方特色。
叫粟粟这等庄户人家看来,就是好扎实一顿超级无敌豪华大餐啊!
她顿觉饥肠辘辘。
林妈妈还有点遗憾:“咱们有蜜渍红参,原该是吃几片做甜点来补养身子的,可我瞧粟粟姑娘面色红润,年纪又小,怕她吃得燥了……”
“是不能给她。”
陈殷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粟粟的手掌心一直热乎乎的,她小孩儿虚不受补——换一盏燕窝端上来吧。”
林妈妈立刻应了。
燕窝跟红参都是日常必备,绝少不得的。
有那几岁大的小丫头,每日好用心的挑拣燕盏里头的碎毛絮呢,收拾得十分干净清爽。
至于那红参,请药师制过一次能放许久。也就是自家姑娘身子还没养好,行气迟缓,每日总要吃上那么一两片儿的。
这么一想,又十足十羡慕粟粟的活力。再听对方肚子已咕咕叫了起来,陈殷顿时笑道:
“就咱们俩,你要吃什么,莫要拘谨。”
一边说着,又对林妈妈说道:“林妈妈,我们姊妹俩说说话,慢慢吃用。你们也别伺候了,都到旁边去吃饭歇息吧。”
“若有事吩咐,我会拉铃唤你们的。”
陈殷既有吩咐,大伙儿自然会听从,但也没全然扔下他们两个小孩不管。
先是叫了两个粗使丫头在门口候着,又悄悄撩起小厅的一角帘子,大伙儿一边小心吃着,一边还着意留心着屋内的情形。
茜红也悄悄探头看了看,转而满眼期待地看着林妈妈:
“有粟粟姑娘在,咱们姑娘今日也能多吃些吧。”
“是呢是呢。”林妈妈如今眉目带笑,很是期待:
“姑娘一个人就是太拘束了,哪有她这样大的女孩儿,天天写写画画,别的一概不玩儿呢。”
再一探头,只见她们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竟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拿碗,一手持筷,小心地给粟粟夹了好大一碗菜呢!
哎哟,这又叫雪青紧张起来:“可莫要烫到咱们姑娘了!”
林妈妈一眼看去,也忙将碗搁下,正待进去帮忙服侍着,又看到姑娘对上了眼神,只好默默退下了。
只有粟粟丝毫没有做客人的自觉,此刻还一叠声叫着:“好啦,陈姐姐,不要给我夹太多了,我要每一个都吃过来,要留好肚子呢。”
陈茵有点惊讶。
每一个都吃过来?虽是乡下简陋地方,菜品做的也粗犷,但菜汤什么的加在一起,总也有个十样八样的。挨个尝过来,那也就是每种菜落一筷子罢了,她是不是夹得多了?
正待说呢,就见粟粟已捏好筷子,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陈姐姐,你吃什么我也给你夹!”
主家不吃,她不好动筷子哟。
? ?生理期提前……失去一切力气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