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风帆鼓胀。
上下两层的望曦号,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和涛声拍岸的江潮,一路向南。
深冬的河风刺骨异常,所有在甲板上的人都紧紧束着外袍。
有的跟船家讨价还价,准备加点钱去二层的雅间取暖。
有的在原地跺着脚,骂骂咧咧。
还有的,一行人紧紧团抱在一起取暖。
只有赵京墨像是不知道冷般,伸着小脑袋,看着人群,看着巨流浩荡,横无际涯的大通河,看着她未知的一切。
漂亮的眼睛中全是好奇和懵懂。
眼前的一切虽然都是陌生,前路虽然也有可能还会遇到坏人。
但面对着辽阔的水域,她小小的心脏还是无法抑制的被一种称作‘自由’的感觉填满了。
她是真的从疯狗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了.....
一楼船舱的木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同时飘过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香味。
赵京墨扬起小鼻子在半空中嗅了嗅,秀眉突然挑起。
是她高兴得产生幻觉了吗?怎么还闻到肉包子的味道了?
她拢了拢领口的披风,跟着人群一起进入了一层的船舱中,准备看看里面的模样。
船舱内部比赵京墨想象的要宽敞,足足有几间房子那么大,也暖和了许多。
但赵京墨先注意到的是,它食肆样式的装扮。
一排排木桌往内部延伸,不少船客这会儿正围坐在桌子上喝着热茶,吃着包子。
船舱尽头处大开着一道隔间。
里面灶火,蒸笼,酒坛应有尽有。
一个身着粗布棉衣的大姐,正卖力揉面,盘馅儿,包包子。
船舱中央,一个只有十岁模样的女孩儿则是端着托盘来回的送着餐,小脸蛋忙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机灵。
哇!镖行的韩玉姑娘果真是义薄云天,给她介绍的货船竟然还带有厨舱。
咕叽——
惊心动魄的逃亡了一晚上,这会儿身体开始回暖了,也觉得饿了。
赵京墨立刻朝那厨舱走去,冲那揉面的大姐要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热粥。
“八文钱。”大姐豪爽开口,指着离厨舱最近的那张桌子说:“姑娘,您先过去坐吧,把饭盛好了之后,我叫丫头给你送过去。”
赵京墨在口袋和包袱里扒拉了许久,只找到了一块碎银子。
“大姐,我身上的铜板用完了,烦请您找零吧。”
她把那块碎银放在灶台旁的竹筐里,那里面盛了不少铜板,应该是大姐专门用来放钱的。
大姐正想说好,可一看赵京墨给的那块碎银子,皱起了眉。
不由打量了赵京墨一眼。
见她衣服虽然半旧,小脸也脏脏的,却眼眸澄澈,气质颇好,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
便道:“姑娘是头一次坐船吧?”
赵京墨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姐了然一笑,把银子又还给她,“你也瞧见我那竹篮了,里面的铜板眼下找不开你这银子。”
恰是进食早饭的时辰,排在赵京墨身后的人开始不耐烦的催促。
大姐把那锭银子还了回去,“银子你收回去,饭我也照旧给你送,待会儿等凑够铜板了,我再找你去兑换。”
这大姐应当是长年在船上讨生活,讲话时嗓门格外嘹亮,语气直爽,泼辣中透着一股英气。
摄政王府里花钱如流水,赵京墨确实没料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她不由惭愧,行礼致歉。
“对不住了大姐,给您添麻——”
“她的餐费,我们公子付了。”
她话还没说完,侧面一个年轻小哥扔了一串铜钱进竹筐里。
他朗声道:“算上她的,十个包子,三碗粥,这些铜板够了吧。”
大姐扫了一眼,爽快道:“够了!这就叫我家丫头给你们送餐。”
听罢,那小哥转身就走。
赵京墨小步追上去,“这位小哥,多谢您慷慨为我付钱。”
那人转过身,桀骜而爽朗的双眸之上是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
只不过,左边的眉毛被一道深深的褐色疤痕分成了两段。
竟是断眉!
他不耐烦地摆袖,“要谢就谢我们公子吧,他说你身怀六甲,还独自坐船,叫我过来帮一把。”
说着,赵京墨顺着断眉小哥的方向,朝后方看去。
就见,充斥着船工商客说笑之声的嘈杂船舱中,一位玉雪似得公子独自静坐在角落里。
墨发披肩,布衣朴素,不见半点奢华装点,但周身流转着的矜贵气度却浑然天成。
只瞧他一眼,便觉周遭的喧嚣都跟着静了,也沉了。
察觉到赵京墨的视线,他淡淡望过来,冲她轻微颔首,算打了招呼。
然后又收回了视线。
不过多寒暄,同时也拒绝与她更深入的交流。
赵京墨瞳孔微微收缩,愣愣地看了半晌。
直到那断眉小哥也过去坐下,才抿着唇瓣收回了视线。
她在另一个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没一会儿饭食,也被送上了桌子。
赵京墨捧着那碗热腾腾,软糯糯的白粥。
轻轻一嗅,整个鼻腔都是浓郁的米香。
她弯了弯眉眼,一口粥一口包子,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虽是最普通的食物,但一想到这是在冰天雪地的,逃亡的船上,陌生人给她买的早饭。
从心脏到四肢的血脉便都暖了起来。
赵京墨感觉竟然....有点幸福。
正值清晨,来一楼船舱中吃饭的人乌央乌央的。
大姐和那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
赵京墨刚从摄政王府那座牢笼里逃出来,这会儿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吃完饭她也没离开,找了个角落坐着。
纯良的小呆鹅般,小脑袋缓慢的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蒋行舟已经用完饭,准备离开了。
眼角瞥到角落里那小小一团人影,不禁多看了一眼。
见状,后方的蒋烨跟着一同转头,然后扬了扬左边的断眉。
“瞧着不怎么机灵,像是头一次出门坐船。”
瞥了眼赵京墨的肚子,他又说:“不会是哪家的傻丫头未婚先育,背着娘家人,要去扬州寻夫吧。”
蒋行舟清润的眉眼一寸寸扫过赵京墨通身,多瞧了几眼她垂首而坐时乖巧并紧的双腿和双手。
他半眯起眸,“确实是头一次出门,但应该不是哪家的傻丫头。”
蒋烨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蒋行舟收回了目光,“京都城里受不了主家虐待的逃妾,每年都有不少呢。”
蒋烨断眉瞬间一颤,“得!那还是离她远点吧,咱们差事还没办呢,可别因为她惹上麻烦喽。”
蒋行舟未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离开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