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一张网裹住两人。
赵京墨垂眸盯着温渺的手臂。
温渺也垂着眸,她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像挥开一片落叶般自然抬手,将袖口不紧不慢地拢好,盖住伤痕。
仿佛这种事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她的身体,她的心,早就不会再有半分起伏了。
赵京墨则是想到了她前几日坐在窗前绣荷包的样子。
想到了她每次面对景礼轩那几位贵女时,谨小慎微的样子。
还有西华门外,她没有犹豫冲着郑琳琅直接跪下的样子。
要经过多少次磋磨,才能这般麻木地面对自己的伤。
静了几息后,温渺站起身继续布菜。
柔美的脸上无一丝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般轻声开口。
“妹妹别多想,不是大人动的手。”
她拿起一双新筷子塞进赵京墨手里,同时也帮忙夹着菜,专挑赵京墨平时爱吃的。
“京都城权贵太多,他人前做小伏低也是没法子,私底下其实很护着我的。”
赵京墨这会儿完全没有心情吃饭,身体里有一股难压的酸涩正在来回冲击。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仰头看着温渺,默默听她讲。
温渺声音不疾不徐,“我因母家获罪被充入了教坊司,大人心善救了我。”
“府中老太太和主母不愿接纳我,也是大人顶着不孝的骂名将我纳做了妾室,给了我一条生路。”
赵京墨怔忪,“所以这伤是薛崇的母亲和妻子弄的?”
温渺将一块笋干夹进赵京墨碗里。
根根分明的睫毛像池塘边沾了晨露的蒲公英,风轻轻一吹,就颤颤悠悠地飘了起来。
“主母严苛,一般多是斥责,老太太....”她笑得有些自嘲,“我这身份确实挡了大人前程,她罚我也是应该的。”
“但好歹不用做官妓伺候旁的男人了,女人嘛,挨打了赶紧认错,做低伏小乖一点,在大宅院里就能活下去。”
“这针眼也不疼,我自己有法子,能叫行刑的婆子扎完针之后只瞧着渗人,其实伤不到身体。”
温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一番话却讲得心如槁木,沧桑若老者,字字都透着对残酷人生的无奈与妥协。
赵京墨没说话,放下筷子之后,小手直接搭上了温渺的手腕。
这一把脉,心又凉了半截。
皇宫里准备的午膳,自然是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赵京墨明明很饿了,此刻盯着一桌子菜却只觉得喉咙发疼。
她低下头,接连几次深呼吸,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一夫一妻多妾。
夫和妻才是家里的主子,妾只是奴婢,可以责罚也可以打骂,就是死了也不妨事儿。
她觉得委屈和气愤。
但如果站在主母和老太太的角度,温渺给家里惹了麻烦,惩罚她就是天经地义。
她甚至后悔,被那郑琳琅羞辱几句怎么了,不痛不痒的,干嘛要打抱不平。
所以最后,赵京墨故意扬起一个还能看得过去的笑脸,缓解自己的难过和尴尬。
“咱俩还真是难姐难妹呢,我昨夜回去被罚跪抄经,你被扎针。”
“一个伤着腿,一个伤着手,凑起来没一个囫囵的。”
“呵呵。”温渺也轻笑,笑得有点好看,像春季树梢盛开的木兰花。
连同着眸底漫上来的那抹泪痕,叫她瞧着又娇弱又艳丽。
她说:“不,你不一样,王爷对你很好。”
赵京墨自动忽略了这句话,“昨日是我太冲动了,早知道随便那郑琳琅狗叫就是了。”
话毕,她从袖中拿出一小瓶伤药。
“我原先在王府里是医役,这药是我爹配的,你可以用来涂伤口。”
踌躇着抿了两下唇瓣后,又说:“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你在薛府的情况我也了解了,想必也是就医不便。”
“你若不嫌弃我医术平平,我倒是能给你开个方子,再配以银针调理身子。”
“若是顺利,两个药程便有可能怀上孩子。”
刚刚把脉,赵京墨诊断出,温渺内在太虚,应该至少落过三个孩子。
已经伤到根本了。
她自己是一定会离开摄政王府的。
但是她没办法劝另一个小妾跟自己一样叛逆出逃。
人各有命,尤其温渺还是古人,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选择。
既如此,不如帮她怀个孩子,让她以后傍身。
这个提议似乎让温渺诧异了一下,她将那一小瓶伤药攥紧掌心,看着赵京墨的眼神复杂起来。
既有欣喜,还有不确定。
沉吟了几息才垂下眸,不叫赵京墨再看她的神情。
然后说:“那就麻烦妹妹了。”
赵京墨又给她细细把了次脉,问了些当时落胎的情况。
然后借了纸笔,开始开方子。
她交代温渺回去先服用汤药,等明日再进宫了,她会想办法带上银针,给她施针。
作为感谢,用了午饭之后,温渺说帮赵京墨给膝盖上涂涂药。
赵京墨拒绝了。
这死腿只是跪得时间太长了,一时半会儿残不了。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办。
辞别了温渺之后,赵京墨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往宫中走去。
上次与蒋行舟见面的那个地方叫碎镜池。
算是宫城内的一处废弃宫苑。
赵京墨凭着记忆又摸了过去。
碎镜池内静悄悄的,因为久未打理,风一吹,霉味和一股淡淡的腥味便钻进了鼻子里。
赵京墨围着池塘边转了一圈,既没见到东福公公,蒋行舟坐着的那艘摇橹船也不见了。
快到下午的授课时间,才提步离开。
脑子里思索着。
实在不行,一会儿里离宫后,她去一趟丞相府吧。
她身边的人都是薄妄言安排的,即便是甜果,她也不能完全信任。
自己去最保险。
但这个念头,在酉时离宫时立刻胎死腹中了。
因为薄妄言的车架停在了西华门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