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京墨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进去。
温渺受了很重的刑罚,身上月白色薄袄大部分都被血浸透了。
右肩的烙铁伤将整个外衫都烧透,露出里面黢黑的伤口,以及伤口边缘处与薄袄斑驳着黏在一起的部分。
其他地方大多是鞭伤,一条一条,像扭曲的血蛇般趴在她身上,正在消耗她仅剩的生气。
听到后方有脚步声传来。
温渺撑着身下的席子,缓慢地转过身来。
一扭头,雪白的右侧脸蛋上也赫然印着一片黑糊糊的烙伤,正对上赵京墨的视线。
赵京墨轻吸了一口气,脚步停在了原地。
感觉这一室的血腥气正从地面渗出,往她脚底板里钻。
温渺却不知道疼般缓缓咧起唇角,笑了起来。
“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她抬起手,叫赵京墨能看到她全身的样子,“我呢,这一身伤,好看吗?”
赵京墨面皮绷得又紧又疼,不禁扭头去看后方的王统领。
温渺却不等她开口询问,主动替王统领做了回答。
“原本只是被关在这里的,是昨夜,这位王统领过来说,摄政王命他对我用重刑,尽快审出供词。”
“真是好笑,你这个主犯没受到任何处罚,我们这些从犯却一个个身受极刑。”
犹豫片刻,赵京墨还是忍不住问了王统领,“女官署的其他人呢,受刑了吗?”
“没有。”王统领据实以告,“昨夜王爷下令,让主审温渺,其他的人只是正常询问。”
赵京墨轻舒了一口气,攥紧拳头不由松了半分。
没牵连到其他人就行。
薄妄言行事向来如此,今日有仇,他不会等到明日再报。
至于温渺,本来就是这人蓄意谋害她和薄妄言。
薄妄言没错,她自己也没有错。
赵京墨稳住呼吸,开始与她交涉,“你早早招了不就好了,究竟为何要陷害我,薛崇给你下了什么命令?他和他背后的人还有哪些部署?”
“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能招呢?”温渺歪头,笑得扭曲又诡异,“分明是你们准备屈打成招。”
她挑衅的语气,叫赵京墨敛气。
心里刚刚才冒出来的那点不忍,被压了回去。
她转身从王统领手里拿过那枚荷包,丢在温渺面前。
“是屈打成招吗?”
“这荷包从你送我之后,我日日佩戴,从不离身,如今依旧针脚严实,没有任何拆开过的痕迹,这你如何解释?”
“你觉得自己在这里受苦了,可我昨日便被太后娘娘提去了长信宫,若不是我有一身医术傍身,急中生智控制了太后的病情,识破了她夜夜难寐的病因。”
赵京墨唇角也扯起了一抹嘲讽,“恐怕我会比你现在惨千倍万倍,然后直接被赐死!”
一番控诉,温渺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分。
她像一棵干枯掉的树,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怔怔的看着赵京墨的方向出神。
片刻后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外头的雪好看吗?”
赵京墨现在正觉得激愤,冷不丁被她这么一问,心思有一瞬间的割裂。
温渺却不管不问,兀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失心疯了般开始喃喃自语。
“我家原先在临朔城,小时候我就最喜欢看雪了,那雪好大,深冬时节能不眠不休的下几天几夜。”
“娘怕我和妹妹冻着,只要下雪,她就会把我们两个都接去她和爹爹的房里。”
“那房间里的地龙好暖和,娘还会在床上铺一张很大很软的虎皮毯,她说那是爹之前进山打猎,带回来送给她的。”
“每一次下雪,爹都会在院子里给我和妹妹堆一个新雪人。”
“我和妹妹被娘抱在怀里,一边看爹来回忙活,一边听院子里雪落下的声音。”
她似是向往,缓缓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爹当时的样子,和那雪人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王统领听得直皱眉,提步进来就要再次拉着温渺出去受刑。
但是!赵京墨拦住了他。
因为温渺突然哭了。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虚空,仿佛那里开了一扇窗户,能让她看到外面的雪景。
那半张完好无损的脸,像月下的一弯玉钩。
每一笔精致的弧度之下,都是静若白瓷的肌肤。
即便头发乱了,衣服脏了,也依旧不减她此刻的美丽。
像极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赵京墨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一直绷紧的肩膀也缓缓垂了下来,卸了一开始的防备。
她说:“温渺,我不知道薛崇许诺了你什么,还是你真的就那么爱薛崇,为了他什么都能做。”
“但是!我今天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就是在告诉你和你身后的人,王爷和太后不会因为巫蛊案撕破脸的,这背后的真相和真凶,王爷也会查清。”
她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温渺轻颤的眼睫。
“也许薛崇对你真的很重要,但我觉得,眼下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女人总以为依附男人,取悦男人就能活下去,但世道无情,家会亡,情会变,别人许诺给你的东西根本就握不进手里。”
“只有实际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可靠的。”
“毕竟,你的脸已经毁了,就算你能再回到薛府,薛崇对你又还能有几分情分?”
刚刚一看到温渺的脸,赵京墨就在心里惊叹薄妄言的狠辣和精明。
温渺是一个无实权的妾室,不管她为薛崇做了什么,她的脸毁了,宠爱大抵也就断了。
薄妄言这一招,算是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谁叫男人就是这么现实的东西呢。
温渺的身体开始变化,虽然只有很小的幅度。
但不管是轻颤的羽睫,还是突然加重的呼吸,甚至是搭在腿上不自觉蜷紧的手指。
都在彰显着她的内心正在无声的崩裂。
赵京墨继续道:“你不是说你原先是罪奴吗?你若能在此刻弃暗投明,说出真相,我就去找王爷,让他给你的家族撤案,平反。”
“你当了薛崇的妾室,你那个妹妹应该还在教坊司吧,只要王爷一句话,你和亲妹妹就能团圆了,后半辈子就算没有男人,但至少能安稳度过。”
“最实际的条件我都给到你了,你自己想想吧。”
她没急着要温渺现在就给答案。
因为她能感觉到,温渺对薛崇是不一样的,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动摇。
但只要能撬开一道裂缝,后头便很快就会轰然倒塌了。
是以,她转身朝囚室外头走去,准备给温渺一些时间考虑。
谁知!
赵京墨刚走到囚室门口。
“你等等!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温渺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