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看向门口。
那里正站着一个身形瘦弱、目光冷然,却将下巴刻意扬起的人。
是那日在落花楼,跟在杜明峰身后的人。
今日杜明峰不在,此人的眼神中没有怯弱,充满了高傲与蔑视,环视一圈的目光像是看众生为蝼蚁。
廖副指挥使笑意堆满脸,忙不迭躬身迎了上去:“小杜大人,您怎么来了。”
逢喜一脸厌恶地凑近于凌:“这人就是杜锐,杜明峰的头号走狗。”
一见是臭名昭着的刑卫司官员,众人纷纷让出一条宽道,有些胆小的甚至直接扭头就跑,热闹哪有命重要,刑卫司的人可不是讲理的,随便找个由头将人抓进狱里,那可是生不如死。
杜锐趾高气扬地迈进铺子,廖副指挥使化身赖金福,屁颠屁颠跟后面:“大热天的,小杜大人辛苦了。”
赖金福收到廖副指挥使递来的眼神,将身上剩余的银票一股脑全掏出来,哆哆嗦嗦塞给杜锐。
杜锐看也没看,直接抹进袖里:“听廖大人说,是你举报这家铺子?”
他目光梭巡一圈,看到娇俏可人的白芙蓉,一眼便知这只癞蛤蟆在打什么主意。
这位白掌柜虽瞧着过了二十,可俨然是一朵娇花,配他可真是鲜花插进蛤蟆粪里。
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于凌,忽然定住。
廖副指挥使敏锐捕捉到上官的目光,谄笑道:“这几人都是铺里的伙计,方才卑职正打算将人统统带回去仔细盘查。”
杜锐不语,只定定看着于凌。
于凌并不躲闪,直言道:“大人,我们并未诈欺。客人来铺里订石榴瓶的底座,如今瓶子和底座皆在,也请了行里有资历的老师傅验过瓶子是真的。”
“赖掌柜与故人斋素来有积怨,此次是他打击报复、故意污蔑,还请大人明察。”
杜锐眯着眼,目光玩味地打量于凌。
这少女的声音清冷动听,如咚咚敲击在瓷瓦上的脆音,模样更是比胭脂坊的花魁还要出色。
杜锐走近两步,含笑看着她:“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这少女玩起来定比花魁更带劲儿,从前怎么不知玉瓦胡同竟有这么上等的货。
于凌冷然看着他。
这条走狗的眼神同杜明峰有两分肖似,冷中带着血腥气,只是这人眼中欲望塞得太满掩不住,像是半辈子都没吃饱过的恶狗。
白芙蓉几步上前,挡在于凌身前:“小杜大人,故人斋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无诈欺诓骗。今日之事,明显是赖掌柜诬告,还请您明察。”
杜锐目光定在于凌身上:“口说无凭,走一趟吧。若真是无辜,不会冤枉你们的。”
赖金福一听大喜,高高昂起短粗的蛤蟆颈。
廖副指挥使自然看出上官眼里特殊的趣味,怪笑了两声:“走吧,白掌柜,把你们铺子里的人一并叫上。”
他今日荷包装满了,上官的趣味也能满足,将人带回去,放不放就看杜锐的意思。
至于死活,他可管不着。蝼蚁的命,从来都不值钱。
于凌冷笑:“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无凭无据就要抓人,早听说刑卫司目无王法,如今连京师本分做生意的商户也不放过吗?”
她这话说得太过挑衅直接,杜锐等人当即愣住了。
还从未有人敢指着刑卫司人的鼻子骂,对方竟还是个弱女子。
好一身傲骨。
杜锐惊愕之余,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惜无人撑腰,傲骨只会变成碎骨。
“放肆!”廖副指挥使当即冷脸怒斥:“你敢污蔑刑卫司,活腻了吧。”
白芙蓉几人紧张地靠近于凌,个个拦在她身前。
于凌不为所动:“按我朝律法,诬告反坐。方才我铺已主动呈证,而赖掌柜仅凭一张嘴。按律应当先究其诬告之责,可你们却不锁拿诬告者,反倒为难良善商户。大人说我污蔑,究竟是谁在污蔑谁?”
围观众人中也不知谁叫了声好,随即叫好声响成一片。
乌泱泱的人群也看不清是谁带的头。
廖副指挥使当即涨红了脸,杜锐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好个贱民,口齿伶俐,想来是没吃过苦头。
于凌瞥了眼门口。
她这般挑衅,杜锐竟还没动手。
算时间,顾云台也该来了。
怎么这么慢。
按贺师傅脚程早该通知到他,这么好的抓死敌把柄的机会,都送他眼前了,不过夜的名头看来不怎么称职。
“来人,将此诋毁官员、蛊惑人心者抓起来。”廖副指挥使察觉到上官的不悦,狗腿地忙招呼人。
门外呼啦啦冲进来几人,气势汹汹朝于凌走去。
逢喜将棍子横在身前挡住于凌,于凌暗自拉了拉他衣袖,逢喜侧首,见于凌朝赖金福和多宝架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当即明白。
逢喜将棍子一舞,朝着赖金福打过去:“死癞蛤蟆,敢污蔑我们,吃小爷一棍。”
赖金福吓得抱头逃窜,逢喜一棍子敲他屁股上,赖金福嗷一嗓子,直往前窜。
常乐伸出脚,不偏不倚刚好绊倒他,赖金福慌乱中四下乱抓,衣袍一角勾住多宝架,一甩一带,只听稀里哗啦,多宝架上的器物挨个往下砸。
有的直接砸地上摔个粉碎,有的砸赖金福脑袋上,砸得他哭爹喊娘。
场面一时混乱,来抓于凌的几人愣在当场。
“做什么呢,动手啊!”廖副指挥使站得近,被一只香炉砸中脚背,忍痛怒喝。
于凌一眼瞥见门外贺师傅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影,收起手里的刻刀,向后退了两步。
来人刚向于凌伸出手,就听门外传来穿云破月的男子声:“廖小毛,你好大的官威。”
廖小毛与杜锐闻声看向门口,齐齐变了脸色。
顾云台!他怎会来这?!
顾云台大步迈进铺中,先看向于凌,随即扫了众人一眼,再扫过一地的狼藉,才看向面前脸色青白交加的二人。
“小侯爷。”二人齐齐施礼。
顾云台没理他们,目光再次投向于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这姑娘眼中看到了鄙夷与嫌弃。
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动作这么慢,真是没用。
而后,顾云台就见于凌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随后奔进铺子的贺大器,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很好,看来不是错觉。
顾云台险些要气笑了。
天知道他是从宫里赶过来的,回头他还得给陛下一个说法,这姑娘竟还嫌弃他慢?
既然早知今日会出事,为何不早点告诉他?
杜锐微微眯眼。
白芙蓉上前躬身施礼:“见过小侯爷。”
顾云台收回心神,看向白芙蓉:“出了何事?”
白芙蓉冷眼看向杜锐二人:“回小侯爷,今日赖金福跑来污蔑我铺子诈欺诓骗,我们证明了自己清白,可这位小杜大人和廖大人,却帮着诬告之人,还要对我们封铺抓人。”
廖小毛紧张地看了眼杜锐,就见他下颚线崩得死紧。
这下惨了,怎会落这活阎王手里!杜爷也不在,没人能保他们呀。
顾云台冷笑一声:“一个兵马司副指挥使,一个刑卫司镇抚使,我竟不知,王法原来是你俩定的。”
廖小毛吓得跪倒:“小侯爷,都是...误会,误会。卑职...卑职只是想查清事情。”
逢喜适时添油加醋:“砸了我们铺子,打烂了东西,还要抓于姑娘和掌柜的下狱,原来都是误会啊!”
顾云台威压之下,廖小毛连头不敢抬,只能垂着头勉强狡辩:“没...没说下狱,只是问话。铺子也不是我们砸的,是赖掌柜撞倒的。”
杜锐轻蔑瞥了下瑟瑟发抖的廖小毛,强自撑起脸面,对顾云台拱手道:“小侯爷误会,卑职也是路过,兴许是被奸商蒙蔽,一时间做了错误判断。”
顾云台还未答话,就听于凌冷然开口:“不是误会,他们是互相勾结。”
“小侯爷不妨让人现在就搜身,这二位大人身上,都有方才赖金福贿赂他们的银票。”
杜锐猛然转身,厉目狠狠瞪向于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