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武大比是什么?”
夕阳西下,就着将尽的晚霞,一群人坐后院一块纳凉吃瓜,于凌趁机问起心中的疑惑。
逢喜咔咔两口啃完一片瓜,抬袖抹去颊边的西瓜汁:“哦,这个啊,可以看成是个比武选拔赛。”
“我朝太祖皇帝是马上得天下,所以武官升迁都走武选的路子。像金吾卫、神策卫、刑卫司这等众人挤破头想进的热门地方,往往是勋贵子弟的首选。这校武大比,就是武选赛,往届夺魁者,能连升好几级呢。”
“于姑娘对比武感兴趣?”逢喜又拿起块瓜,吃得满脸红瓤。
于凌垂眸:“那日听小侯爷提起,觉得新鲜。”
常乐把西瓜上的黑瓜子全都扒拉干净,递给于凌:“凌姐姐,这瓜可甜了,你是不是想去看这个校武大比?”
于凌接过瓜道谢,而后问:“这比武是公开的吗?”
“是啊,百姓都能去看。”逢喜猛咽下一大口,沁过井水的瓜汁瞬间带走一身燥意。
“这是专为京师那些勋贵子弟铺的登云路,好让他们给家里长长脸,一旦赢了,就能一举扬名京师。”
“公开也好叫百姓瞧一瞧,这些好命的贵公子,也并非个个都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两年前那场校武大比,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之前的比试平平无奇,可就在结束时,陛下带着小侯爷来了,还钦点小侯爷露两手。”
“小侯爷上场,他只一脚,就一脚——”
逢喜摆出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无奈试了几次,脚始终抬不到胸前,只能作罢。
“小侯爷一脚把杜明峰踹下台。太帅了,简直成为名震京师的一脚,迄今为止还为人津津乐道。”
于凌状似不经意地问:“那这届的校武大比,小侯爷和杜明峰都会去吗?”
逢喜连连点头:“自然会去。小侯爷和杜明峰是指挥使,要做评判的。还有金吾卫、神策卫和兵部的大人们也都会去,总之很热闹。”
“这三日的校武大比,除了百姓能围观看个热闹,朝廷甚至默许场外设赌局,押中夺魁者,那真是赚得盆满钵满。”
“每回都是落花楼押中,所以后来大伙儿都想尽办法、走各种路子去买落花楼的消息,看他家押谁。哎呀——”
逢喜黑葡萄的眼珠子闪闪发光:“这落花楼的楼主不是孟公子么。咱们跟小侯爷也算有一分交情了,今年若是能打听到落花楼押谁,那我也能跟着赚一笔。”
“于姑娘,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小侯爷,让他帮着问一问孟公子呀。”逢喜饱含期待看着于凌。
于凌想了想:“等小侯爷来取扳指时,你可以问问他,我瞧他对你印象不错的。”
逢喜登时面皮红了一大片,伶俐少年瞬变结巴小伙:“真...真的...的...吗?”
于凌点头。
逢喜笑出少年的羞怯与纯真,手忙脚乱比划着,下回见了顾云台该说什么、如何表现,能让心中的英雄瞧得上自己。
懵懂的少年总是冲动的。
滚烫的话语、发光的幻想、初生的勇气,都会被岁月无声接纳,最终成为落在他日渐结实的肩头与挺拔脊背上的成长印记。
篱笆小院的少年也曾激情满满。
哥哥日复一日的勤奋苦练,将爹端端正正刻在信仰里,期望着将来的手艺能和爹比肩。
于凌垂眸。
家人永远地离她而去了,好像就在昨日,又好像已走过数年。
“凌姐姐。”常乐歪着头,看于凌一直盯着手里的西瓜:“西瓜不好吃吗?”
于凌眨眨眼,轻轻摇头:“挺甜的。”
常乐笑眯了月牙眼,大大咬了一口:“若凌姐姐想看校武大比,到那日咱们一块去。”
白芙蓉吃完瓜,拿湿帕子擦手:“好呀,那地方我记得距离城隍庙不远。咱们去看完比赛,顺道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那儿小吃种类很丰盛,庙市逛一圈,肚子都装不下。”
逢喜拍巴掌:“那日咱们得早点去,抢个好位置。到时候乌央乌央地都是人,挤都挤不进去。下月中就要开赛了,估摸没多久,那地儿就得开始拾掇场子、搭台子了。改日我去瞧瞧,先记下个好位置,到时候能清楚瞧见小侯爷风采。”
“既是要提前搭台,难道不会封起来不给人进吗?”
“不会,那距离城隍庙近,城隍庙香火好,每日来来往往的人也多,顶多是工匠在那儿干活,监工偶尔来瞧瞧,没人管的。”
于凌看着逢喜:“那我随你一块儿去看看。”
逢喜点头:“成。”
贺大器凑过来:“小于,明日小侯爷就要来取扳指了吧?”
于凌擦净手:“是,今晚我会修好。”
“昨个我问你,你说还没想好,如今你想好给他琢什么纹了吗?”
于凌仰头看向天际。
入夜前最后一抹霞光如一把划破云层的金剑,一半金光耀眼,一半霞色淡抹。
绚丽温柔的晚霞,此刻看在眼里美不胜收,可若是在安平山看到,只会让人心生不安——晚霞的温柔,却是风暴来临前平静的宣告。
“想好了,那个纹样,很适合他。”
入夜的作房仅有于凌一人。
她净手后端坐在桌前,取了支细毫笔,在扳指裂缝的弧面上几笔画出个轮廓。
而后用剔刀,将裂缝四周的毛边一一铲低剔平,让画样轮廓线内的玉面微微凸起,高于原有的云纹,而其余处则光滑如平镜。
而后挑了个最细的薄刃刀,握住扳指,在画好的轮廓凸起处,一点一点雕琢。
黄玉屑的粉末簌簌而落,于凌缓缓转着手里的扳指,宛如在玉上作画般,图案渐渐勾出。
两个时辰后,于凌放下刻刀,用麻布擦尽玉屑,而后再将苎麻丝剪碎,加入鱼鳔胶,再将磨好的黄玉粉兑入,连续搅拌,直至变成粘稠的黄玉色的胶状物。
于凌用最细的毫笔,点蘸式将图案上明显的裂缝里填满玉胶。
待晾干后,用薄刃磨去余料,再经细砂轻磨、油蜡抛光,直至黄玉扳指上新的纹样栩栩如生,凸于云纹之上,宛如新生。
于凌找了个楠木匣子,将玉扳指用绸布裹好收入匣中。
今夜星光稀稀疏疏,小院外安安静静,一缕清辉似不愿停留,从槛窗外悄然投入,轻轻覆在工具匣的匣面上,照得簇簇缠绕交织的忍冬似要盛放。
于凌指腹轻轻摩挲过匣面,伸手打开,取出最下层的两本手稿。
一本是《内府物料则例》,厚厚一本,内里画得密密麻麻,每一张图都是爹亲手绘制的内造及各地、各国贡呈的珍奇器物。
爹连尺寸、材料与工艺都在旁细细标注。
另一本,裹了一层牛皮,上头写着《虞衡秘录——上》。
于凌掌心贴着牛皮面,缓缓摩挲。
爹在这本手稿上留了一道字谜,可只有半句,还有半句要找到下册,才能对得上。
“爹。”于凌轻声喃喃:“他们都在找的东西,会在这句字谜里吗?”
为何爹要在手稿上留下一道谜题呢?
另一本下册又在哪里?
“爹,我要找到下册,才能解开这道谜题。”
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手上沾满我家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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