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嬷嬷一口怨气没喷到于凌,被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花挡了回来。
真是不懂事的贱民,还敢问她是哪个台面上的。
福嬷嬷斜着眼打量白芙蓉。
这女子瞧着年纪比于凌大些,生得娇俏可人,尤其那双丹凤眼,如今虽是眯着,也有将开未开的俏丽。
惹人怜惜,让人采撷,之后,便是随意糟践,任人蹂躏。
福嬷嬷险些啐出声。
又是一个靠一身贱皮子迷惑男子的东西。
生成这样,背地里定是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这间铺子明面上是卖骨董,私下里是卖皮肉吧。
一个靠勾搭小侯爷成事,一个靠魅惑客人赚钱。
呸——
踩这儿的砖都脏了她的脚。
“你是谁?”福嬷嬷抬手掩鼻。
这铺子里臭烘烘的,满是下贱皮子的臭气和铜臭味,熏死她了。
白芙蓉抬手,染着红艳艳蔻丹的指尖拂开额发,斜睨着福嬷嬷:“我是这间铺子的白掌柜。”
福嬷嬷蹙眉,原来是掌柜,瞧这一身风情万种的样儿,粗鄙不堪的商贾。
福嬷嬷下颌抬得更高:“掌柜的该好好教教伙计怎么做事,老身还是头回见到这么不懂规矩的伙计,竟对贵客——”
“贵客?”白芙蓉往地上啐一口。
“你个肥婆算哪门子贵客?”
“在这花一个铜子了吗?一文钱不花就想充大爷,上老娘这儿来放连环屁。”
“当你那身不值钱的肥肉能榨半碗沟油,还是当你这身样式过时的潞绸能抵半块砖?”
“老太婆。”白芙蓉纤长的手指对准福嬷嬷的鼻尖,甩过去一个白眼:“别以为你老了就能随地撒泼,家里没大人教你规矩吗?”
“瞧你这蠢肥的模样,脑子都化进肉里了吧,难怪会捡旁人不要的衣裳穿,看这衣裳可怜见的,都给你挤变形了。”
白芙蓉惋惜地长叹一声,不着痕迹地缓了口气。
顺势侧首,冲于凌挑了挑蛾眉。
她对自己方才那番开场骂的发挥十分满意。
宝刀未老,真是宝刀未老啊。
福嬷嬷有些晕骂。
倒不是被白芙蓉的骂功震慑住,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福嬷嬷,杜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后宫地位最高的嬷嬷,竟然被一个低贱的商贾指着鼻子骂?!
多少年了,除了太后,根本没人会骂她。就连小皇帝,偶尔还会赏她两句好话、带一丝关切,纵然只是做做样子,那也是极有脸面了。
还敢说她肥,竟敢说她蠢?
这些话都是她平日里用来骂小宫女和小太监的,这天杀的贱民是吃龙胆了吗?!
一个吃铜子的商贾贱民,敢骂她一个吃皇家饭的?
福嬷嬷粗眉倒竖,怒斥:“你个贱民活腻了吧,敢——”
“唔——”
两片薄薄的瓜子壳精准无误地击中福嬷嬷肥厚的嘴唇。
“老娘赏你的。”白芙蓉不知何时抓了一把瓜子,随口当成武器。
“看你这没娘教的货,老娘今日教教你做人。张口闭口贱民,你什么身份啊,当自个是王母娘娘?就你肥成这个死样儿,你上得去天庭吗?”
福嬷嬷胃里一阵恶心,等不及摸帕子,忙不迭用袖口狠狠擦过厚唇,怒目圆瞪:“我——”
“死肥婆,有个破碟子就当传家宝,你脸是借来的吧,竟敢踏进玉瓦胡同。这一条巷子里随便卖张纸,都比你那半个铜子的命值钱,你那官窑的破碟子白送都没人要。”
“呦呦呦,翻白眼了呀。”
“瞧你那副死样子,眼白多、手脚粗、出气少还肥得冒油,怕不是做死人生意的吧?”
白芙蓉惊呼掩口:“裂了缝的碟子都当个宝,死肥婆,你那碟子不会是从死人那摸来的吧?”
“衣裳是捡的,碟子是偷的,脸是借来的,那你这身肉呢?怕不是扒拉死人骨头缝里啃出来的吧。”
白芙蓉叉腰:“野狗刨食还挑挑拣拣呢,你个死肥婆,连死人东西都要摸的货色,还敢骂人,老娘还没嫌你晦气呢!”
福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如被秋风狂扫下的落叶,肥肉乱颤。
白芙蓉咯咯咯直笑。
也不打听打听,她白芙蓉骂遍玉瓦胡同无敌手。
她能把弯了的小树骂直了,能把刚咽气的骂活了,能把败了的花骂开了。
死肥婆哪能吵得过她。
白芙蓉在笑,福嬷嬷在抖,于凌在思索。
凭她对白芙蓉的了解,怕是骂不了多久,就要改成动手了。
白芙蓉能把肥肥的赖金福当面团捶,捶福嬷嬷应是问题不大,她倒不担心白芙蓉的战斗力。
只不过——
于凌向帘子后看了眼。
小公主还在后头没走,若是一会打起来,场面兴许会比较...激烈,会不会吓着她?要不然,先送她从后院走?
于凌刚抬腿。
帘子后传来又低又兴奋的欢呼声:“快看快看,福嬷嬷要厥过去了,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嘴唇都发白了,太好笑了。”
“翠梨,你过去一点,挡着我看了。”昭宁的声音带着雀跃:“瞧,福嬷嬷都没词了,翠梨你跟着那位白掌柜好好学学。”
于凌收回脚。
是她多虑了。
“嗯。”翠梨重重点头,看得目不转睛,拽着帘子的掌心湿漉漉一片。
天老爷!
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个福嬷嬷,那个整日作威作福、不知多少小宫女死在她手上的、可怕的福嬷嬷,今日竟被劈头盖脸地骂了,还被骂得还不了口。
若不是她亲眼所见,根本不会信。
这也太过瘾了。
眼见白芙蓉骂得滔滔不绝,一句接着一句朝福嬷嬷脸上扔,她那张肥脸又青又红,像刚端上桌的红烧肉,一戳,肥肉颤巍巍的。
翠梨对白芙蓉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宫里哪见过真人对骂呀。
宫里没人敢这么干,也没人会这么干。
在宫里都是躲在帐子里扎小人,床底下藏八字人偶,花盆里埋银针,谁会真的撕下脸皮,真刀真枪地对骂。
太不体面了。
但,真的很有趣呀。
福嬷嬷可没觉出半点有趣。
看着白芙蓉那两片嫣红的嘴皮子上下翻飞,此刻她只想扬起手,狠狠扇这贱皮子几巴掌,扇到她脸烂,扇到她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福嬷嬷边想着,脚下不由自主走向白芙蓉,手顺势高高扬起。
这动作白芙蓉很熟。
要开战了。
嗬!她正想着什么时候动手,嘴巴都骂酸了,岂料这肥婆竟体贴地递了由头来,正好歇歇嘴。
换手。
她除了嘴皮子厉害,也略通些拳脚。
白芙蓉侧头,噗噗吐出瓜子壳,扭过脸来,撸起袖子,岔开双腿,气沉丹田,双手齐出,猛地朝迎面走来的福嬷嬷用力一推——
福嬷嬷纹丝不动。
白芙蓉吃了一惊。
这死肥婆泡过水么,竟这么沉。
福嬷嬷狞笑,一手拽住白芙蓉手臂,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就势朝白芙蓉脸上扇去。
于凌眼见白芙蓉要吃亏,刚要冲过去,身边一道劲风闪过,眼前一花,不等她看清,就听咣叽一声,紧跟着是一声宛如被下油锅炸了般的猪叫——
“哎唷——疼死我了!”
福嬷嬷仰面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砖地上,疼得肥脸都变了形。
于凌看到,常乐正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站在福嬷嬷面前:“敢打我们掌柜的,看我不把你屎捶出来。”
言罢,一屁股坐到福嬷嬷身上,抡起胳膊,左右开弓,连扇带打,边打边嚷:“死肥婆,烂肥婆,臭肥婆...”
于凌顿住身形。
白芙蓉凑过来,笑眯眯:“厉害吧。我们常乐,可是能单手提五十斤面粉的,在铺子里,仅次于我。”
不过片刻,福嬷嬷被捶得鼻青脸肿,连连捂脸,不住叫唤。
这哪跑出来的死丫头,跟大石块似的,晌午的饭都要被压出来了。
于凌冷眼看着。
常乐一拳捶下,福嬷嬷躲闪不及,正中鼻梁,火辣直冲上脑,两管热流顺势而下。
福嬷嬷抬手一抹,掌心一片殷红。
“你个天杀的小贱人。”
啪,一巴掌。
“贱蹄子。”
啪啪,两巴掌。
“你——”
啪啪啪,三巴掌。
福嬷嬷忍无可忍,尖叫一嗓子:“我是宫里的嬷嬷,奉太后娘娘懿旨来唤人,还不住手!”
常乐做包子认真,打人也认真,根本没听清福嬷嬷叫唤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捶。
白芙蓉听到了,冷不丁缩了下,扭脸看向于凌。
于凌微微颔首。
白芙蓉冷着脸,几步跨过去,一把拽起常乐。
常乐不明所以,还在手舞足蹈,白芙蓉推了推她,低声道:“回小厨房去。”
没人扶,福嬷嬷只能自己撑着地,好容易站起来。
看自己一手鼻血,上好的潞绸被扯得皱皱巴巴,腰那块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似的,发髻也乱了,一绺一绺搭在肩头,后脑勺突突地疼,摸过去肿了老大一个包,简直狼狈得像个要不到饭还被撵出来的乞丐。
她怒不可遏,瞪着白芙蓉:“你,你们竟敢打我,活腻了吧!”
白芙蓉挑了挑唇角:“先撩事的可不是我们,况且你也没说你是谁,来作甚的。这可怪不得我。”
福嬷嬷一吸气,鼻腔里又辣又疼,呛得眼泪扑了一脸,气得她抬手就要打白芙蓉。
于凌上前一步,拦在白芙蓉身前。
目光清冷,语气平淡:“不是要带我去见太后吗?”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