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要跟杜太后去帝陵祭拜一事,出发前两日才告诉白芙蓉。
白芙蓉第一反应,恶毒太后要拿于凌祭天。
于凌失笑:“姐,没有拿平民女子祭天的,有损阴德不说,也是辱没皇家颜面。”
第二反应,是难以置信。
“好端端地,带你去帝陵作甚?”白芙蓉把看过的话本子,在脑中翻了一遍,没找到对应的情节:“她去是寡妇哭坟,带你一个姑娘家去,多奇怪。”
“难不成,她想把你变成儿媳妇,这样就不能跟她女儿争了?”
白芙蓉灵光一闪:“带你去哭一哭皇帝老爹,趁机说先帝显灵指了你,你八字兴旺皇家,好把你配给皇帝。老毒妇这算盘打得真缺德。”
于凌语塞。
白芙蓉落在骨董铺子里真屈才,她该去写话本子。
不等于凌反驳,白芙蓉又创造新的故事:“不不不,老毒妇一个缺德冒烟的,哪肯让你进皇家。我看哪,她没准是想在那儿杳无人烟之地,偷偷活埋了你。到时就说先帝瞧上了你,让你下去伺候。”
总之,在白芙蓉那儿,于凌这一趟帝陵之行,难逃一个死字。
于凌寻了个托词:“太后让我给她做了件祭品,奉于先帝陵前。她很喜欢我的手艺,便说让我陪她一道去。”
白芙蓉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于凌:“你少诓我。宫里又不缺能做祭品的,老毒妇怎就偏偏指了你来做?老实跟我讲,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老早就觉得不对劲。
于凌的脾性和恶毒太后就不是一路人。就她的骄傲与风骨,根本做不到对恶毒太后卑躬屈膝。
若真要攀附,眼前就有个现成的英俊无双小侯爷。
白芙蓉记得,于凌一开始对顾云台爱答不理,冷言冷语,对着那么好看的脸她都没动心,如今对着一个皮都松垮的老毒妇,能有什么兴趣。
可就这短短数日里,于凌又是进宫谈心,又是陪同拜祭,二人好得跟婆媳俩似的。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明着告诉我,是不是老毒妇以权压人,让你进侯府做小?”白芙蓉叉腰:“她要是这么不要脸,你也甭守什么礼仪规矩,咱不伺候了,你就推说身体不适,去不了。”
回头她私下问问顾云台,什么时候来提亲,省得她一天到晚担忧恶毒太后对她妹子下手。
“不是。”于凌微笑:“太后近来噩梦不断,心结难解。让我这个做祭品的人一道去,好亲自见证她忏悔赎罪,帮她缓解。”
“亏心事做多了吧。”白芙蓉翻了个白眼:“去祭拜管什么用,她死那儿才叫赎罪。”
于凌点头。
白芙蓉想想:“小侯爷去吗?”
“不去,小侯爷要陪着陛下去太庙。姐放心吧,一来一回,顶多大半日我就回来了。”
于凌看着白芙蓉一脸担忧,几步上前,轻轻抱住她。
“姐,谢谢你。”
也谢谢有故人斋这个地方。
让她在举目无亲的京师,能过一段安安稳稳的日子。
与他们只相处了短短一年多,于凌早已拿这儿当另一处篱笆小院,日子熙熙攘攘,偶尔也会鸡飞狗跳,又吵又闹,却很美好。
要和这群家人告别了。
于凌轻轻收紧手臂。垂眸,一滴热泪落在白芙蓉肩头,被衣料吸走。
白芙蓉讶然一瞬。
于凌还是头回对她如此亲密,她下意识伸手回抱:“受委屈了?是不是那肥婆对你说话难听了?”
白芙蓉轻拍于凌后背:“不怕,有姐在。骂人你姐没输过,打人更没输过。等下回她来,让逢喜套上麻袋,一顿乱揍,打完就跑,保管她不知是谁干的。”
她咯咯咯笑着:“从前姐老干这事,谁让我生得如花似玉呢,总有那不长眼的打我主意。后来铺子生意稳定,姐都很久没干这么痛快的事了,手都生了,要不上回能推不动那肥婆么。”
于凌静静听着。
“姐从前的辉煌,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就肥婆那死样儿的,姐一人能单挑两个。还是后来舒坦日子过久喽,打人不如从前利索了。呵呵。”
白芙蓉絮絮叨叨,说着从前打过谁家铺子的掌柜,又骂过谁家铺子的二奶奶,还扒过哪个少东家的裤子,拉拉杂杂,全是热乎乎的生活。
难得于凌不窝在作房里,肯听她念叨,白芙蓉把从前打遍胡同无敌手的战绩统统翻出来炫耀。
于凌偶尔附和下,和白芙蓉挨着坐一块儿,像从前坐在母亲身边一般,听时光走得慢吞吞。
一听就是一个下午。
晚饭前,于凌拐去小厨房,见常乐忙得不亦乐乎,把她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棉布裹着的东西:“这个送给你。”
常乐好奇打开,眼睛瞬间亮了。
“哇,真好看。”
是一根翠绿的玉簪。
“这花儿跟凌姐姐工具匣上的一模一样,是忍冬花哎。”常乐小心翼翼摸着簪头。
整根玉簪宛如忍冬藤蔓交织而出,簪头有一汪翠翠的水头,生出两朵忍冬花,仅有她小指甲盖大小,琢得活灵活现。
常乐眉眼弯弯:“凌姐姐,这是你亲手琢的吗?”
于凌点头。
“为什么送给我呀?”常乐把沾了面粉的胖手在围兜上蹭了又蹭,再拽起衣角,裹着玉簪轻轻擦了擦。
“因为常乐像花儿一样可爱。这玉簪很配你,将来你穿裙子,戴上一定好看。”于凌笑笑。
她和小妹都用不了这玉簪了,留给常乐最好。
常乐感动得热泪盈眶:“凌姐姐,你对我真好。我一定好好留着,你亲手琢的,可珍贵了。”
于凌抬袖,给常乐轻轻擦去脸颊边的面粉。
“常乐,以后再揍人,记得带个趁手的家伙。”
常乐红了脸:“凌姐姐,我是不是很粗鲁?”
她很羡慕凌姐姐,像神仙姐姐一般,纤细高雅,清冷冷的,气质往那儿一戳,周围人都得仰视。
可她怎么都学不来。她圆溜溜的,走哪儿都掉面粉,一笑看不见眼睛,揍人手脚并用。
于凌摸摸常乐毛茸茸的发顶,扬起的面粉飞到了她脸上。
她看着常乐笑:“不,你很像我从前邻家的小姐妹,她和你一样可爱。”
常乐抿嘴笑,学着于凌的样子,卷起袖口,踮着脚,给她擦脸上的面粉。
“谢谢凌姐姐,那玉簪我定会好好收着。”
擦干净于凌脸上的面粉,常乐把玉簪放在棉布里裹好,收进怀里,兴奋道:“凌姐姐你饿了吧,包子一会就好喽。”
于凌点头,转身去寻贺大器。
贺大器刚拜完师父,被于凌叫到作房,还没等他发问,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本裹着牛皮的手录。
“虞衡秘录——”贺大器念着,翻了翻:“这里头画的图样好精致呀,连尺寸都标得一清二楚。小于,这是从哪儿来的?”
于凌看着他:“这是您师父画的。”
贺大器石化了。
“贺师傅——”于凌唤醒他:“这是石大人亲做的手录,您留着吧。闲暇时,您多翻翻这本手录。”
“小于,你怎会有我师父的手录?”贺大器晕乎乎回神,下意识问道。
于凌给了两个字:“缘分。”
贺大器张口结舌。
“那...那...”贺大器把手录抱进怀里,一时陷入为难,不知现下该去给师父再上一炷香,还是先大哭一场。
于凌安抚他:“贺师傅,改日再哭。”
贺大器懵懵点头:“可,为何你要送给我?你自个不留着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心里的激动装得太满,这点疑虑模模糊糊。
“我早就看过,里头的图样都记下来了。”
于凌看着贺大器,神色郑重:“贺师傅,您既是石大人的徒弟,这本手录理应留给您。您得空好好练练手艺,待有一日能见到石大人,展示给他看。”
贺大器鼻头发酸,莫名想哭。
“好。”贺大器哽咽:“小于你放心,我一定不给师父丢脸。”说完挺直脊背,眼睛眨巴眨巴,眨出两朵泪花。
于凌笑了。
爹,这个徒弟很好。您没机会正式收他,我把您那本手录送他,权当是您收了这徒弟。
爹,您会高兴吧。
晚饭时热热闹闹,今日逢喜下值早,回来时捎了两只肥肥的烤鸭,吃得常乐满脸冒油。
于凌难得放慢吃饭的速度,听逢喜聊刑卫司的趣事,说不到两句就要夸一夸顾云台威武不凡,什么人犯到他手里都跟没长毛的鸡仔一样。
常乐啃着鸭腿,歪头不解:“为啥是没长毛啊?”
逢喜举起一根嘬得光溜溜的鸭骨头,宛如顾云台附体,面容冷峻。
“甭管是多刺儿的人犯,到小侯爷手里,毛都给你拔得一根不剩。一遭滚水,一遭油锅,出来的都是小鸡仔。除了坦白不从宽,没有第二条路。”
众人嘻嘻哈哈。
于凌抿抿唇。
身后传来无奈的叹息声:“逢喜,你把我说得跟阎罗王一样,也不怕吓着他们。”
逢喜条件反射立刻弹起,大声道:“属下在。”
于凌回头,顾云台立在院门口,含笑看着她。
白芙蓉笑眯眯:“小侯爷用过晚饭了吗?”
她目光扫过桌上仅剩头和屁股的烤鸭,以及一旁堆成小山的骨头,把后话咽了回去。
要不要补一句下次早点来,白芙蓉内心纠结。
“白掌柜不必客气。”
顾云台走进两步,看着于凌。
“你吃完了吗?”
“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