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过。
宫宴这日,天色刚亮,沈府上下便忙碌起来。
初夏的晨风带着些许清润,吹过院中花木,卷起一阵浅淡花香。伊人轩里,青荷捧着新熨好的衣裙进来时,沈苎已经醒了。
她坐在妆台前,额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脸色仍旧苍白。大夫说她气血亏损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如今能下地走动,已算恢复得极快。
青荷将衣裙展开,小声道:“大小姐,将军说,若您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去了。宫里那边,他会亲自解释。”
沈苎抬眸,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眼纤细,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额边伤痕虽用薄纱遮了,却仍能瞧出几分病弱。
她确实不适合进宫。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她都该继续待在伊人轩养病。
可她若一直不出现,沈如韵这些年经营出来的假象,便永远不会被打破。
外头人会继续以为,沈府拿得出手的小姐只有沈如韵。
至于沈苎,不过是个病弱无用、见不得人的嫡女。
沈苎轻轻放下梳子,“去。”
青荷愣了愣:“可是大小姐,您的身子……”
“我有分寸。”沈苎语气很淡。
青荷不敢再劝,只能替她更衣。
她今日没有选太艳的颜色,只着一身月白色轻纱裙,裙摆绣着极淡的银线竹纹。衣料轻薄,适合初夏,也不会压得她气色更差。发髻梳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羊脂玉簪,正是沈易从春桃那里取回的那一支。
玉色温润,衬得她眉眼越发清冷。
青荷看着镜中人,怔了片刻。
从前大小姐也美,却总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抬眼看人都带着怯意。
如今还是同一张脸,却像换了魂。
病弱仍旧病弱,可那双眼睛安静又锋利,像藏在薄雾里的刀。
沈苎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青荷忙扶住她,“大小姐!”
沈苎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道:“走吧。”
沈易已经等在前厅。
看见沈苎出来,他眉头立刻皱起,“不去了。”
沈苎抬眸看他。
沈易的脸色比她还沉。
“你脸色这样差,进宫做什么?宫宴人多规矩多,你若累着,爹爹如何放心?”他说得急,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苎却很平静,“爹爹,帖子上写了沈府女眷随行。”
“那又如何?”沈易冷声道,“你病了,谁敢说你半句?”
沈苎看着他,忽然道:“可我不能一直病着。”
沈易一顿。
沈苎继续道:“我也不能一直藏在伊人轩里。”
前厅里安静下来。
沈易看着她,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这些年沈苎不出门,外头关于她的传言越来越难听。有人说她病弱,有人说她无才,有人说沈府真正拿得出手的小姐只有沈如韵。
他从前听见这些话,总会动怒。
可他动怒之后呢?
他回了边关,沈苎仍旧留在府中,继续被那些话困住。
如今她想自己走出去。
他没有理由拦。
沈易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若撑不住,立刻告诉爹爹。”
沈苎点头,“好。”
沈易还是不放心,又让管家多备一辆宽敞的马车,让青荷跟着,随身带药,也吩咐护院守在宫门外等候。
杨雨婷和沈如韵到前厅时,看见沈苎已经站在沈易身侧,母女二人神色都有一瞬变化。
杨雨婷很快恢复如常,温声道:“苎儿今日也去?你的伤还没好,不如留在府中休息。宫中规矩多,若有个闪失,反倒叫你父亲忧心。”
这话听着关切,却是在提醒她,进宫容易出错。
沈苎微微福身,“多谢母亲关心。父亲已经准了。”
一句话,堵住了杨雨婷后面所有话。
沈如韵看向沈苎鬓边那支玉簪,指尖微微收紧。
那支玉簪她认得。
是父亲送给沈苎十岁的生辰礼。
从前沈苎将它看得极重,却被春桃偷去藏了起来。如今它重新回到沈苎发间,像是在无声提醒所有人——
沈府真正被沈易放在心上的女儿,从来不是她。
沈如韵垂眸,温柔道:“姐姐愿意出门是好事。只是宫宴上世家众多,姐姐若有不熟悉的地方,可以问我。”
沈苎看她一眼,“二妹放心,我不会不懂装懂。”
沈如韵笑意微僵。
沈如云原本坐在一旁,听见这话,脸色顿时难看。
她落水已有数日,身子早好了大半,只是心里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如今看见沈苎不仅要进宫,还站在父亲身边,心中更是嫉恨。
“姐姐身子不好,可别到了宫里又晕倒,叫人以为我们沈府照顾不周!”
沈易目光冷冷扫过去。
沈如云立刻闭嘴。
杨雨婷也瞪了她一眼。
沈如云咬着唇,不敢再说。
沈苎没有理她。
一行人很快出府。
沈易骑马在前,杨雨婷带着沈如韵、沈如云坐一辆马车,沈苎独坐一辆,青荷陪在旁边。
马车驶过长街时,沈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涵州城的主街依旧热闹,几日前灰衣人留下的血迹早已被洗净,巷口也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苎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洗净血迹便消失。
且歌和半弦仍在外院养伤。
府医说,半弦体内的迷药不重,却不是寻常药铺能随意买到的东西。沈易那边也还没查出灰衣人袖口暗纹的来历。
那枚像盘蛇又像藤蔓的纹样,像一根细针,暂时埋在她心里。
沈苎放下车帘。
宫宴在此时出现,未必只是给沈易接风那么简单。
皇帝要见沈易。
世家要看沈府。
而她,也要借今日看看,这个启元的权贵场,到底是什么模样。
马车一路入宫。
宫门巍峨,红墙金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初夏的风吹过宫道,带着一股被日头晒暖的石砖气息。
沈苎下车时,身子微微一晃。
青荷忙扶住她。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几位世家小姐眼里,立刻引来低声议论。
“那位就是沈府大小姐?”
“听说常年病着,没想到今日也来了。”
“看着确实弱了些。”
“可她不是沈将军的嫡女吗?这些年怎么从未见过?”
沈苎听见了。
沈如韵也听见了。
沈如韵面上仍挂着温婉笑意,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只要沈苎出现,外头这些人便会问。
沈府大小姐是谁?
沈府嫡女为何多年不露面?
那她沈如韵这些年在外经营出来的体面,又算什么?
沈苎没有回头,只扶着青荷的手,慢慢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
却很稳。
前方有宫人引路。
“沈将军,夫人,几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沈易走在沈苎身侧,见她脸色不好,低声问:“还能撑吗?”
沈苎道:“能。”
沈易皱眉,却没有再劝。
她想走到人前。
那他便陪着她走。
宴席设在长明殿。
沈家到时,殿内已有不少朝臣世家落座。沈易一出现,许多人便起身寒暄。
沈易常年镇守边关,在朝中人缘不算热络,却威望极高。众人见他归京,自然要上前问候几句。
沈苎站在他身侧,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这些世家眼前。
有人惊讶,有人打量,也有人很快收敛目光。
沈易没有避讳,反而在有人问起时,主动道:“这是小女沈苎。”
小女。
沈苎听见这两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沈易没有说“病弱多年”,也没有说“身子不好”。
他只是把她带到人前,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女儿。
几位夫人立刻笑着夸赞。
“原来这便是沈大小姐,生得真是清雅。”
“早听闻沈将军极疼长女,今日一见,果真是掌上明珠。”
掌上明珠。
这四个字落下时,沈如韵脸上的笑几乎淡了。
沈如云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杨雨婷却仍端着主母的笑,像是半点不在意。
沈苎把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她今日来,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她。
她只是要让所有人重新记住一件事。
沈府有嫡女。
名叫沈苎。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行礼。
沈苎跟着低头。
她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在这一瞬间变了。
一道明黄色身影从殿外走入,步伐不急不缓。其身侧女子凤袍华贵,仪态端庄,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那便是启元皇帝叶子琰。
以及皇后,上官姬音。
沈苎垂着眼,听见皇帝温和开口。
“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落座。
沈苎刚坐下,便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很轻。
却并不随意。
她抬眸望去,正对上皇后上官姬音含笑的眼睛。
那笑温柔端庄,像一个母仪天下的贤后。
可沈苎却从那双眼里,看见了一瞬极淡的审视。
上官姬音看着她,缓缓开口,“这位,便是沈将军的嫡长女吧?”
殿内一静。
沈易侧眸看了沈苎一眼。
沈苎起身,福身行礼。
“臣女沈苎,见过皇后娘娘。”
上官姬音唇角笑意更深,“果真是个清丽人儿。”
她语气温和,像是寻常夸赞。
可沈苎心中却微微一动。
因为上官姬音没有说“沈小姐”。
她说的是——
沈将军的嫡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