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外,初夏日头渐高,照得青石地面微微发白。
沈府各处依旧安静。
可这份安静之下,许多人已经隐隐察觉到,府里的风向变了。
正院得知李福被抓回来时,已经是午后。
杨雨婷正在看嫁妆礼单。
沈如韵坐在一旁,手中捧着茶盏,却许久没有喝。
刘嬷嬷匆匆进门,脸色比平日难看许多。
“夫人。”
杨雨婷抬眼:“慌什么?”
刘嬷嬷压低声音:“李福被将军的人抓回来了。”
礼单翻页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如韵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热茶溅在指尖,她却像没察觉。
李福。
他竟然被抓回来了。
杨雨婷慢慢合上礼单,“杏儿呢?”
刘嬷嬷道:“早送走了。”
沈如韵这才缓缓松开指尖。
杏儿已经走了。
李福没有见过她。
只要杏儿不回来,一个外院老仆的攀咬,定不了谁的罪。
沈如韵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能慌。
这些年,京中世家见到的沈家小姐是她。
陪在母亲身边学管家的也是她。
被人夸端庄懂事的还是她。
沈苎就算在宫宴上露了一次脸,又能如何?
她马上要嫁给南府那个傻子。
一个嫁给傻子的嫡女,再尊贵,又能尊贵到哪里去?
可不知为何,沈如韵心里仍像被什么压着。
从沈苎醒来之后,一切都在变。
沈如云落水,伊人轩旧仆被处置,宫宴赐婚,如今又是李福被抓。
从前的沈苎明明只会忍。
如今却像忽然从一场长梦里醒了过来,冷眼看着她们一步步露出破绽。
杨雨婷看向沈如韵,“韵儿。”
沈如韵抬眸。
杨雨婷声音很低:“这几日,不要出错。”
沈如韵柔声道:“女儿明白。”
她当然明白。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露出半点慌乱。
父亲可以疑心。
但不能有证据。
只要杏儿不回来,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雨婷对刘嬷嬷道:“派人去柳家庄看一眼。”
刘嬷嬷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
“是。”
沈如韵指尖微微一紧。
她听懂了。
去看一眼,不是看杏儿有没有安顿好。
是看她还能不能开口。
……
傍晚时分,沈易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亲卫进书房时,靴边沾着尘土,衣袖上还有一点暗色血迹。
沈易抬眸。
“人呢?”
亲卫低声道:“找到了。”
沈易眼神一沉。
亲卫继续道:“在城外柳家庄外三里的破庙里。”
沈苎正坐在一旁,听见这话,她缓缓抬眼。
亲卫的声音低了下去,“人死了。”
书房里一瞬死寂。
沈易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沈苎指尖轻轻收紧。
亲卫继续道:“属下赶到时,她已经断气。身上没有多余伤口,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
沈易冷声道:“谁先找到她?”
“我们的人到时,破庙里已经没人。杏儿被扔在佛像后,应是刚死不久。”
刚死不久。
这四个字落下,屋中更冷了几分。
沈苎没有说话。
正院那边,动作比她想的还快。
可越快,越说明她们怕。
杏儿死了。
这条线断了。
可死人有时候,也未必什么都留不下。
沈易缓缓站起,“把人带回来。”
亲卫应下。
沈苎忽然道:“不要送去下人房。”
沈易看向她。
沈苎声音很轻:“送到父亲的人手里。”
沈易眼底寒意未散,却点了头,“好。”
亲卫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初夏的风闷热,吹不散屋中的冷意。
沈易看着沈苎,声音哑得厉害,“苎儿,是爹爹回来晚了。”
沈苎抬眸。
她看见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眼底竟有压不住的愧色。
沈苎沉默片刻,道:“不晚。”
沈易望着她。
沈苎道:“至少,李福还活着。”
活着的人会怕。
死人也会留下痕迹。
杏儿死了,不代表这件事就真的断了。
沈苎垂下眼,轻轻抚过肩头缠着的细布。
李福。
杏儿。
昨夜窗外那一剑。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还没有完。
沈府这池水,比她刚醒来时看见的,要脏得多。
可越脏,才越好洗。
她缓缓抬眸,看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爹爹。”
沈易道:“嗯。”
沈苎声音很轻,却冷得清醒。
“既然有人急着灭口,那就说明,我们查对了。”
……
杏儿的尸身,是入夜后被抬回沈府的。
没有走正门。
两个亲卫抬着薄木板,从外院侧门进来,一路避开府中下人,直接送进了偏厅后的小屋。
屋中灯火昏黄。
白布掀开时,杏儿青白的脸露了出来。
她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乌痕,眼睛半睁着,像是死前见过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衣袖被扯破了一角,指甲缝里还夹着些泥。
沈易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可怕。
沈苎也来了。
青荷扶着她,几次想劝她回去,可看见沈苎的神色,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府医验过后,低声道:“将军,是被人扼断喉骨而死。死前应当被堵过嘴,挣扎过,却没能喊出声。”
沈易声音极冷:“还有别的?”
府医迟疑片刻,“她身上有股香气。”
沈苎抬眸。
府医道:“不像寻常熏香,味道很淡,若不贴近,几乎察觉不到。老夫不通香药,只能闻出有些冷甜,后头又带一点苦。”
沈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向杏儿破裂的袖口,“取一截袖料。”
青荷立刻取来干净帕子,小心剪下杏儿袖边一角。
沈苎道:“送去西厢,请且歌过来。”
沈易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不多时,且歌来了。
她伤势未愈,行走仍比常人慢些。进屋后,她没有多问,只接过青荷递来的帕子,低头闻了一瞬。
下一刻,她眼神微变。
沈苎看着她,“是引魂香?”
且歌抬眸,点头,“是。”
屋中静了一瞬。
沈易眼底寒意骤然压下,“说清楚。”
且歌道:“引魂香不是寻常闺阁熏香。此香极淡,若单独用,药性不算重,可让人神思昏沉、反应迟缓;若近身拂入,药力发得极快。醒后头昏耳鸣,短时难以清楚记起细节。”
她顿了顿,又看向杏儿,“也有人用它来遮盖别的药味,或处理活口。”
沈易的手慢慢握紧。
沈苎开口:“爹爹。”
沈易看向她。
沈苎声音很轻,却清楚:“那夜黑衣人用的,也是引魂香。”
这一句落下,屋中气息骤然一沉。
沈易眼底的怒意终于压不住。
黑衣人。
引魂香。
李福,杏儿,所谓的小姐。
原来他的女儿不是被一个外院老仆临时起意害了。
从一开始,就有人先用香迷倒她,将她送进旧屋,再让李福毁她清白,逼她去死。
沈易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桌上茶盏震落,碎了一地。
青荷吓得脸色发白。
沈苎却没有动。
沈易声音冷得像刀:“查。”
亲卫立刻上前。
沈易道:“查涵州城中近来谁碰过引魂香,药铺、香料铺、私下制香药的人,一处都不许漏。再查杏儿这几日见过谁,谁送她出府,谁比我们的人先一步到破庙。”
“是。”
沈易又道:“把杏儿抬去正厅。”
府医一怔。
沈易面无表情:“再把李福带来。”
亲卫低头应下。
……
半个时辰后,沈府正厅灯火大亮。
杨雨婷、沈如韵、沈如云,还有管事房、门房、外院几个管事,全被叫了过来。
正厅中央,杏儿的尸身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一截青白手腕。
李福被两个亲卫押着跪在地上。
他身上带着刑讯后的血痕,脸色灰败,才一进正厅,便瘫软下去。
沈易坐在主位。
沈苎坐在侧旁,肩头披着浅色外衫,脸色虽白,神情却冷静得近乎淡漠。
杨雨婷进门时,先看见李福,又看见地上的白布,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沈如韵跟在她身后,指尖藏在袖中,轻轻收紧。
沈如云则已经白了脸。
她再蠢,也知道今夜不是寻常训话。
沈易没有让任何人坐。
他看向李福,“说!”
只一个字。
李福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小的已经招了!小的都招了!”
沈易冷声:“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李福抬头,看见杨雨婷,又看见沈如韵和沈如云,脸色更白。
他嘴唇抖了半晌,才颤声道:“那夜……那夜是杏儿来寻小的。”
厅中一片死寂。
李福哆哆嗦嗦继续道:“她说……说她家小姐已经安排好了,让小的在旧屋里等着。还说……还说只要小的把事办成,她家小姐不会亏待小的。”
沈易眼神冷得骇人,“如何不会亏待?”
李福哭道:“那天杏儿给了小的一沓银票。她还说,小的母亲和孩子,她家小姐已经派人照看着了。只要小的听话,他们就不会有事……将军饶命!小的真的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沈如云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沈如韵却垂着眼,脸色虽白,脊背仍旧挺得笔直。
沈易问:“你见过她口中的小姐?”
李福猛地摇头。
“没有!小的没有见过!都是杏儿传的话!小的只听她说,是她家小姐吩咐的。小的当时害怕,又拿了银票,这才……这才鬼迷心窍啊!”
沈易冷冷看着他,“你当时如何回杏儿?”
李福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刀一样落下来。
他不敢不答,“小的……小的说,老朽多谢小姐,还望小姐说到做到。”
厅内众人的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