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瑾名轩外便来了人。
青荷刚端着热水进屋,门外的婆子便隔着帘子笑道:“三少夫人,夫人那边已经起了,今日是您新妇入门第一日,按规矩,该去给夫人请安敬茶了。”
话说得客气,却来得很早。
天色尚未全亮,院中晨雾未散,昨夜红烛燃到半截,屋内还残着一点淡淡喜烛味。
沈苎坐在妆台前,闻言只是轻轻抬了抬眼。
青荷有些不满,却不敢出声。
倒是半弦抱着刀靠在门边,冷笑了一声,“这南府的规矩倒是起得比鸡还早。”
外头婆子脸色微僵。
沈苎淡淡看了半弦一眼。
半弦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沈苎起身。
昨夜睡得不算安稳,肩头旧伤也还隐隐作痛。可她今日要去见的是南府主母,这第一面,不能露怯,也不能太锋利。
她换了一身浅绛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淡,脸色也淡,看上去仍像个久病未愈的柔弱新妇。
南祈渊从里间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今日穿得素净,眉眼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只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便又带了几分懵懂的笑意。
门外婆子看见他,立刻赔笑:“三公子也醒了。”
南祈渊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像是没听懂她的话。
婆子只好又道:“三公子,该陪三少夫人去给夫人请安了。”
南祈渊抬头看沈苎,“请安?”
沈苎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同一个正常人说话。
“嗯,去见母亲。”
南祈渊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夫人也去?”
婆子忙道:“正是,三少夫人自然要去的。”
南祈渊便点头,“那我也去。”
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只觉得痴傻可笑。
沈苎却看见他袖中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那枚无声银铃没有发出半点响动。
她收回目光,带着青荷和半弦出了门。
南府主院比瑾名轩热闹许多。
廊下丫鬟婆子来往有序,院中花木修剪齐整,连地上的青石都被擦得干净。与瑾名轩那种临时堆出来的喜庆不同,这里才像南府真正用心经营的地方。
沈苎走进正厅时,云亦柔已经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眉眼温和,端的是主母气度。
南铭也在,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沈苎时多停了一瞬。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妇人,衣着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矜。想来便是南府大少夫人,孙尚书府上的嫡女孙雪慧。
另一侧还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容貌清丽,神色温婉,正是南府小姐南挽裳。
沈苎上前,依礼福身,“儿媳见过母亲。”
云亦柔含笑点头,“起来吧。昨夜可还歇得好?”
“多谢母亲挂念,尚好。”
云亦柔看着她,笑意不变,“你初入南府,许多规矩还不熟。沈将军疼你,沈府自然事事顺着你,可如今你既嫁进南家,便是南家妇。南府不比沈府,凡事总要有个章法。”
这话温温柔柔,却一开口便是立规矩。
青荷站在沈苎身后,指尖微微攥紧。
沈苎却像没听出半点锋芒,只垂眸道:“母亲教诲,儿媳记下了。”
云亦柔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沈苎若真是个只会低头听话的,倒也省事。
可下一瞬,南祈渊忽然走到沈苎身边,伸手扯了扯她袖口,“夫人,坐。”
厅中一静。
孙雪慧先笑出了声,“三弟倒是心疼新妇。”
她说着,拿帕子掩了掩唇,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神里却满是轻慢,“只是三弟妹往后可要辛苦些了。三弟心性单纯,不懂事的时候多,你既做了他的妻子,日后便要多担待。别还像在沈府时那般娇气,总要人护着。”
沈苎抬眸看她。
孙雪慧被她看得一顿。
那眼神太静,不像恼,也不像惧。
沈苎轻声问:“嫂嫂是在教我如何为人妻?”
孙雪慧眉梢微挑,“怎么,三弟妹不愿听?”
沈苎道:“自然愿听。”
她看向南祈渊。
南祈渊仍扯着她的袖子,像是听不懂旁人在说什么。
沈苎缓声道:“夫君心性单纯,我既嫁给他,自会照顾他。”
夫君二字一出,厅中有几人神色微妙。
南祈渊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苎没有看他,只继续道:“只是嫂嫂方才说,夫君不懂事的时候多。”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温和,“这话在自家厅中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出去,旁人听了,怕是要以为南府自己也轻慢三公子。”
孙雪慧脸色一僵。
云亦柔眼底笑意也淡了些。
沈苎像是全然没察觉,只轻声道:“夫君再如何,也是南府三公子。况且这门婚事是皇后娘娘亲赐。若南府自己都不敬三公子,又叫外人如何看待这桩婚事?”
厅中骤然安静。
这话不重,却精准。
她没有说孙雪慧欺负她,也没有替南祈渊抱屈。
她只把南府脸面和皇后赐婚摆了出来。
孙雪慧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云亦柔缓缓放下茶盏,“雪慧不过是随口一说,苎儿倒是多心了。”
沈苎立刻垂眸,“儿媳初入南府,不敢多心。只是爹爹从前教过我,家中人越是亲近,说话越要顾及体面。儿媳愚钝,怕自己听错,坏了南府规矩,这才多问一句。”
她每一句都软。
可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错。
南挽裳坐在旁边,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异色。
这个沈家大小姐,倒不像传闻里那样怯懦。
孙雪慧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她原本只是想借南祈渊痴傻压一压沈苎,让她知道,嫁进南府以后便不再是沈家那个被父亲护着的大小姐。
没想到沈苎竟反手把“南府轻慢三公子”的帽子扣了回来。
她若再说下去,倒像真是不敬赐婚、不敬南府三公子了。
云亦柔看了孙雪慧一眼。
孙雪慧只能忍下去,勉强笑道:“三弟妹说得是,是我一时口快。”
沈苎微微颔首,“嫂嫂心直口快,想来也是没有恶意。”
这话是云亦柔方才想替孙雪慧圆的。
如今却被沈苎先说了出来。
云亦柔的眼神终于沉了一分。
她看着沈苎,语气仍旧温和,“苎儿既如此懂规矩,那日后晨昏定省,想来也不会误了。”
青荷心头一紧。
大小姐身子不好,瑾名轩离主院又远。若日日晨昏定省,分明是折腾大小姐!
沈苎却没有立刻拒绝。
她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南祈渊。
南祈渊正低头捏着袖口的穗子,像是根本没听懂。
沈苎轻声道:“儿媳自然该来向母亲请安。只是夫君心性单纯,若日日早起过来,怕他路上闹起来,扰了母亲清净。”
云亦柔笑意一顿。
沈苎又道:“不如这样,往后儿媳来给母亲请安,夫君若愿意来,儿媳便带他来;若夫君不愿,儿媳也不敢强迫。免得他在主院失礼,倒叫外人说儿媳照顾不周。”
她语气恭敬,话也处处替云亦柔着想。
可意思却很明白。
想用晨昏定省折腾她可以。
但若南祈渊在主院闹起来,丢的还是南府脸面。
云亦柔看着沈苎,片刻后才笑了笑,“你倒是替渊儿想得周全。”
沈苎垂眸,“儿媳应当的。”
南祈渊忽然抬头,笑着道:“夫人好。”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厅中气氛却因这句话更微妙了几分。
他在夸沈苎。
一个傻子随口一句夸,却像是打在了云亦柔方才那句“照顾渊儿”的话上。
孙雪慧脸色更难看。
南铭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三弟妹刚入府,便这般伶俐,想来沈将军真是教女有方。”
沈苎看向他,福了福身,“大哥谬赞。儿媳只是怕给南府添麻烦。”
这句话又软了回去。
南铭眯了眯眼。
他倒是真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沈苎不过是个病弱孤女,嫁进南府之后,便只能任由母亲拿捏。
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敬茶很快开始。
沈苎依礼端茶,先敬云亦柔,又敬南领海空着的位置。南领海今日未在,只让人传话,说朝中有事,晚些再见。
这怠慢来得明明白白。
云亦柔却像没觉得不妥,只淡淡道:“你父亲忙于朝事,日后有的是机会见。”
沈苎接过空盏,神色不变,“儿媳明白。”
敬过茶后,云亦柔赏了她一对玉镯。
玉质不错,却算不上珍贵。
沈苎谢过,收得规规矩矩。
这一场请安,到底没能像云亦柔预想中那样立下威。
沈苎从主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
青荷扶着她,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大小姐,她们分明是故意的!那位大少夫人说话也太难听了!”
沈苎神色淡淡,“日后会更难听。”
青荷一愣。
沈苎回头看了一眼主院方向。
云亦柔今日没有撕破脸,孙雪慧也只是轻慢试探。
这才第一日。
南府这口锅,比沈府更深。
半弦抱着刀跟在身后,忽然道:“那你还忍?”
沈苎轻轻一笑,“不是忍。”
半弦看她。
沈苎道:“是先记账。”
她转身,朝瑾名轩走去。
身后主院里,孙雪慧终于忍不住摔了茶盏,“她一个刚进门的病秧子,也敢拿皇后赐婚来压我!”
云亦柔坐在上首,脸色也不似方才温和。
南挽裳轻声道:“嫂嫂慎言。她今日句句不提自己,却句句拿南府脸面说事,确实不好应对。”
孙雪慧冷笑,“不过是仗着沈易撑腰罢了。”
云亦柔抬眸看她,“她仗的,不只是沈易。”
孙雪慧一怔。
云亦柔望着门外,声音慢慢沉下来,“她知道自己是皇后赐婚进来的。”
所以她才敢在第一日,就把南府的体面和皇后的脸面摆到明面上。
这个沈苎,比她想的要聪明。
孙雪慧咬牙,“那便让她真正在南府吃一次亏。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还怎么端着这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云亦柔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垂眸拨了拨腕间佛珠。
沈苎第一日进门便反压一层,不是好事。
可新妇入府,日子还长。
南府不是沈府。
这里,也没有沈易时时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