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这一日,沈府门前早早便候了人。
沈苎下车时,沈易已经站在门内。
他今日穿着常服,面色仍旧沉肃,可目光落到沈苎身上的一瞬,眼底那点冷意便散了许多。“苎儿。”
沈苎上前行礼,“爹爹。”
沈易扶住她,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
比出嫁那日好些。
虽仍旧清瘦,眉眼间却不见颓色。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青荷。
青荷脸上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若不细看,已不明显。可沈易是何等眼力,只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谁打的?”
青荷下意识想低头。
沈苎却先开口:“已经还过一半了。”
沈易看着她。
沈苎声音很轻,“皇后娘娘也赏了药。”
沈易眉心微动,沉默片刻后,才道:“他们可曾欺你?”
沈苎摇头,“暂时还欺不了。”
这话听着平静,却比说一句“女儿无事”更让沈易心里发紧。
他看着沈苎,像是想问更多。
可南祈渊还在一旁。
今日回门,南祈渊穿了一身浅色衣袍,眉眼清俊,手里却攥着一块路上买来的糖糕,正低头认真看着沈府门前的石狮子。
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它会咬人吗?”
门前几个小厮险些没忍住笑。
沈易看了南祈渊一眼,神色复杂。
沈苎却像是已经习惯了,淡淡道:“不会。”
南祈渊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仍旧是那个痴傻的南府三公子。
可沈易看着沈苎安稳站在他身侧,心底竟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女儿没有被南府压得抬不起头。
入了正厅,杨雨婷已经候着。
她面上笑得温和,礼数也周全,“苎儿回来了。”
沈苎向她见礼,“母亲。”
杨雨婷看见南祈渊,笑意略顿,很快又恢复如常,“南三公子也来了,快坐。”
南祈渊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沈苎,“夫人,坐哪里?”
杨雨婷眼神微微一动。
沈苎道:“你坐这里。”
南祈渊便乖乖坐下。
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沈易陪着说了几句,见南祈渊只顾低头吃点心,倒也没有为难他。
沈如韵和沈如云原本还在禁足,按理今日不该出院。
可沈如云听说沈苎带着那个傻子回来了,到底没忍住,借口给长姐送回门贺礼,偷偷带着丫鬟到了花厅外。
沈如韵追过来时,已经晚了一步。
南祈渊正站在廊下,看着丫鬟端来的点心。
沈如云瞧见他那副模样,眼底顿时掠过讥笑,“南三公子喜欢吃这个?”
南祈渊抬头看她。
沈如云拿起一块桂花糕,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吃吗?”
南祈渊眨了眨眼,“想。”
沈如云笑意更深,“那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给你。”
沈如韵脸色一变,低声道:“云儿,闭嘴!”
沈如云却压低声音笑道:“怕什么?他又听不懂。”
她说着,又将桂花糕拿远了些,“南三公子,你不是娶了我长姐吗?怎么连块点心都吃不到?你叫我一声,我便赏你。”
南祈渊盯着那块桂花糕,神情茫然,“夫人说,不能乱叫。”
沈如云噗嗤笑出声,“你倒是真听她的话。”
她还想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沈如云。”
沈如云手一僵。
沈苎站在廊下,身后跟着青荷和半弦。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神色平静,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沈如韵心口一沉。
沈如云强撑着道:“你怎么来了?我不过是同南三公子说几句话。”
沈苎走近,“禁足未满,私自出院。”
她看了一眼沈如云手里的桂花糕,“还在回门之日,取笑我的夫君?”
沈如云脸色一变,“我没有取笑!”
沈苎道:“那你方才让他叫你什么?”
沈如云一时语塞。
南祈渊忽然往沈苎身边靠了半步,声音不大,却足够几人听见,“夫人,她抢我的点心!”
沈如云瞪大眼,“我什么时候抢你点心了?”
南祈渊认真道:“你不给我吃。”
沈如云气得脸都红了,“你这个傻——”
最后一个字尚未出口,沈苎已经抬手。
她没有打人。
只是指尖轻轻压住沈如云握着点心的手腕。
动作看着很轻。
沈如云却忽然觉得腕骨一麻,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桂花糕从她手中掉下,正落在她自己的裙摆上,碎屑沾了一身。
她惊呼着后退,脚下踩到散落的糕屑,险些摔倒。
丫鬟慌忙去扶。
半弦站在一旁,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淡淡挡住了沈如云身边丫鬟往前冲的路。
沈如云狼狈地扶住廊柱,气急败坏,“沈苎!你敢——”
沈苎看着她,“我敢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沈如云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沈如云,他是我的夫君,是你的姐夫。”
沈苎一步一步说得很慢,“你取笑他,便是在取笑我。”
“你私自出院,已经坏了父亲的罚令。”
“若还不知悔改,我不介意让你回祠堂再跪七日。”
沈如云脸色一白。
沈如韵终于上前,低声道:“长姐,云儿一时糊涂,我这便带她回去。”
沈苎看向她。
沈如韵背脊微僵。
沈苎没有为难她,只道:“看好她。”
“禁足,便要有禁足的样子。”
沈如韵垂眸,“是。”
她拉着沈如云离开。
沈如云还想挣扎,却被沈如韵死死按住手腕。
走出几步,沈如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苎正将桌上另一块干净的桂花糕递给南祈渊。
南祈渊接过,笑得眉眼弯弯,“夫人真好!”
沈苎淡淡道:“吃你的。”
南祈渊低头咬了一口,眼底笑意却藏得很深。
她护他。
只是因为他现在是她的人。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有意思了。
回廊外,风吹过廊檐。
沈如韵看着沈苎的背影,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沈苎嫁进南府后,并没有被磨平。
反而比从前更难动了。
午后,沈易终于寻了空,单独见了沈苎。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易第一句话仍是:“南府待你不好。”
不是疑问。
是判断。
沈苎没有否认。
“好不好不重要。爹爹,我能应付。”
沈易脸色沉得厉害。
“你若受了委屈,便回沈府。”
沈苎看着他,心口微微一软,“我知道。”
沈易道:“南府那边,若再有人敢动你,我会亲自去问南领海。”
沈苎轻轻笑了笑,“暂时不用。”
她顿了顿,又道:“我今日回来,还有一件事要问爹爹。”
沈易看着她。
“且歌呢?”
沈易很快让人去唤且歌。
不多时,且歌入了书房。
她伤势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脸色仍白,眼神却清明。
见到沈苎,她先行了一礼,“姑娘。”
沈苎道:“有眉目了?”
且歌点头,“有了。”
沈易目光一沉。
且歌道:“我去查了城中几家药铺,引魂香虽说不是寻常香,但要制香,总要用药。”
“这几日,有人分几批买过几味偏门药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上,“乌沉叶、冷苏子、夜合根,还有一味寒息草。”
沈苎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这些名字,她不全熟。
且歌继续道:“单看都不是毒药,也不算禁药。安神、驱寒、止痛,都能用得上。药铺不会多问。”
沈苎道:“可若一起用呢?”
且歌看着她,“若用法特殊,便能制成迷人心神的药香。”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易脸色更冷,“谁买的?”
且歌摇头,“不是同一个人。每次来买的人都不一样,给的银子也干净,没有留下姓名。”
沈苎指尖轻轻点着那张纸。
且歌道:“其中一味寒息草,涵州城中不多,只有两三家药铺常备。我查到有一家药铺的小伙计说,前日有人来取药时,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甜香。”
沈苎抬眸,“像引魂香?”
且歌点头,“很淡,不是用过香后留下的浓味,更像是长期接触药香的人身上沾的。”
沈苎问:“药送去了哪里?”
且歌道:“城西。”她停了一下,“旧医馆附近。”
沈苎看向她。
且歌道:“那地方早年是个医馆,后来出了命案,便荒了。如今附近住户少,白日里都没什么人。”
半弦原本站在门边,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我去。”
沈苎看她。
半弦道:“我认路,也认那股香。”
沈苎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半弦,片刻后才道:“盯,不是闯。”
半弦皱眉。
沈苎道:“你伤没全好,我要你查人,不是送命。”
半弦原本想反驳,却在对上沈苎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她别开脸,“知道了。”
沈苎又看向且歌。
“你和半弦一起,先查送药的人,再查旧医馆附近近日有没有陌生车马。”
且歌应下。
沈苎将那张纸重新折好,“不要靠太近。”
她声音轻了些。
“引魂香发作太快,你们若闻到冷甜香,立刻退。”
且歌垂眸,“是。”
沈易看着沈苎有条不紊地安排,心中一时复杂。
她是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伊人轩里、连自保都难的女儿。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疼。
沈苎抬头,正撞上沈易的目光。
她轻声道:“爹爹,我会小心。”
沈易沉默许久,才道:“我让人盯城西。”
沈苎没有拒绝。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药名,指尖最终停在最后一行。
城西旧医馆。
窗外风声掠过,吹得书案上的纸角轻轻一颤。
沈苎抬手按住,“就从这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