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名轩设了小厨房后,吃食总算不用再看南府的脸色。
可药房还空着。
沈苎不想事事经过南府,也不想一味从沈府调人。她需要一个懂药、能学、又不在南府掌控之中的人。
于是这日午后,她带着半弦出了府。
街上暑气渐重,药铺门前晒着药材,风一吹,草药味混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半弦跟在她身后,扫了一眼两旁医馆,“姑娘要找大夫?”
沈苎道:“找能用的人。”
半弦明白了,没再多问。
两人刚转过街口,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林小蕊,你别给脸不要脸!”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堵在一间医馆门前,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那医馆门脸不大,牌匾旧了些,上头写着“同仁医馆”四个字。
门口站着一个青裙姑娘,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张借契,身后还护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云公子,再宽限我几日。”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会还的。”
云松笑了,“还?你拿什么还?”
他抬脚踢了踢医馆门槛,语气轻佻,“靠你这半死不活的医馆?还是靠你这点连药材都认不全的本事?”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云松!”
“林大夫一走,这姐弟俩哪里撑得住啊!”
“听说欠了不少银子呢!”
“云松盯上这地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林小蕊脸色更白,指尖却仍旧死死攥着借契。
她知道自己守得艰难。
也知道同仁医馆已经许久没有像样的病人。
可这是父亲留下来的。
若连这医馆都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云松见她不说话,笑意更深,“我也不是不给你活路……”
他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碰她的脸。
“医馆抵给我,你也跟我走。往后吃穿用度,我还能短了你?”
林小蕊猛地后退,“你休想!”
她身后的少年气得冲出来,“不许欺负我姐姐!”
家丁一把将他推开。
少年踉跄着摔在地上,“昊儿!”
林小蕊把林昊扶起来时,手都在抖。
那少年摔得膝上沾了灰,却还是死死挡在姐姐身前,眼睛红得厉害,“不许你们抢我姐姐的医馆!”
云松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小崽子,也配跟我说话?”
他身后的家丁伸手便要再推。
林小蕊猛地将林昊护到身后。
她怕得脸色发白,却没有退让半步……
沈苎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是见了不平便要管的人。
这世上可怜人太多,她若个个都救,早晚把自己拖死。
可林昊摔在地上还要爬起来护姐姐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些别的东西。
想起青荷在膳房被扣住时,红着眼也不肯退。
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被困在伊人轩里、什么都没有,却仍旧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的姑娘。
沈苎的目光落到林小蕊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指尖却有常年碰药材留下的痕迹。
会药。
有医馆。
还有一个哪怕怕得发抖,也不肯松手的心性。
沈苎叹息一声。
罢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一个孩童和弱女子,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从传出,云松啐了一口,“谁?谁骂老子?滚出来!”
沈苎迈着步子走出来,“你太姥姥。”
云松皱眉看她,“我呸!你谁啊?”
沈苎没有理他,只看向林小蕊,“借契给我看看。”
林小蕊怔住,手指下意识收紧。
这些日子,想要她医馆的人太多了。
云松想要。
街上的药商想要。
如今这个陌生姑娘,也许也想要。
她已经快分不清,谁是来救她,谁是来吞她。
沈苎看出她的戒备,没有催,只道:“放心,我只是看看。你我同是女子,我不会为难你。”
这话说得冷淡,却比那些假惺惺的安慰更真。
林小蕊咬了咬唇,终究把借契递了过去。
沈苎扫了一眼。
本金二十两。
三个月,滚成八十两。
她抬眸看云松,“二十两滚到八十两,云公子这利息,倒比医馆救命还贵。”
云松脸色一沉,“白纸黑字!她自己按的手印!”
“手印是真的。”
沈苎将借契折回去,“这利息脏不脏,去了衙门自然有人算。”
云松眼神变了变。
他不怕闹,却怕真闹到衙门去。
借契怎么来的,利息怎么滚上去的,他自己清楚。
沈苎道:“本金二十两,我替她还。另给五两,算这几个月的利息。”
云松像是听见笑话,“五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半弦上前一步,刀鞘轻轻磕在地上。
云松身后的家丁立刻退了半步。
沈苎道:“嫌少,行啊,那我们去衙门。”
云松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没接话。
他不敢去。
可让他就这么走,他又不甘心。
他忽然看向林小蕊,讥笑道:“林小蕊,听见没有?她替你还钱,你以为她是活菩萨?”
“你这医馆的位置不错,她不过也是看上了你的医馆。”
林小蕊脸色一白。
她知道。
她从沈苎开口那一刻就隐约知道。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替她出二十五两银子。
沈苎也看向她,“他说得不错。”
林小蕊指尖一颤。
沈苎道:“我确实看中了你的医馆。”
云松笑得更得意,“听见了吧?我说什么来着?谁不是冲着你这破医馆来的?”
林小蕊垂下眼,眼底那点刚刚亮起的光,像是又被压了回去。
可下一瞬,她听见沈苎继续道:“我也看中了你。”
林小蕊怔住。
沈苎走到她面前。
“云松要你的医馆,是想吞了它。要你的人,是想拿捏你。”
“我要你的医馆,是因为它还能开。”
“我身子比较弱,缺一个懂药材能替我调理身子的人。”
林小蕊抬头看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沈苎语气仍旧平静,“债,我替你还。”
“医馆不改名,牌匾也不摘,你继续守。修葺、药材、账册,我会让人安排。你可以继续经营你的医馆,但我也需要你每日前往我府上替我煎药给我调理身子,当然一码归一码,我会给你发工钱。医馆每月经营所得,你还我二两银子,直到还清。”
林小蕊愣了很久,“只是这样?”
“不是。”
沈苎道:“从今日起,这间医馆要听我的调度。”
“你也需要跟我学。”
林小蕊唇瓣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云松要她跪着交出医馆……
眼前这个姑娘,是要她站着,把医馆重新开起来……
林小蕊眼泪掉下来,又很快抬手擦掉,“姑娘为什么帮我?”
沈苎看向她身后的林昊。
少年还红着眼,却仍旧倔强地盯着云松,像只被逼急了的小兽。
沈苎声音淡了些,“因为你们还知道不能退。”
林小蕊一怔。
沈苎道:“能守住东西的人,不该被这种人踩死。”
这句话落下,林小蕊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她守着医馆是对的。
所有人都劝她卖了。
劝她认命。
劝她一个姑娘家别硬撑。
可沈苎说,她还知道守。
沈苎将借契递给半弦。
半弦丢出一只钱袋,“二十五两。”她冷冷看着云松,“拿着,滚!”
云松脸色难看至极,“你们敢这么同我说话?知道我是谁吗?”
沈苎淡声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云松咬牙,弯腰捡起钱袋,“好!好得很!”
他指着林小蕊,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这破医馆还能撑几日!”
林小蕊脸色还是白的。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沈苎看她,“他说你的医馆撑不下去。”
林小蕊攥紧手指。
沈苎问:“你怎么想?”
林小蕊声音还在发颤,却比方才稳了些,“我想撑下去。”
沈苎道:“那就撑给他看。”
云松冷哼一声,带人离开。
人群渐渐散去,仍有不少人回头看同仁医馆。
林小蕊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沈苎走进医馆。
里面比外头看着还旧。
药柜空了几层,柜面落着灰,角落里堆着破药篓。
可地段很好。
门口人流不断,对面那家医馆门面宽阔,往来病人不少。
沈苎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数。
林小蕊跟进来,低声道:“姑娘,这里太旧了……”
“能修。”
“药材也不全……”
“能补。”
林小蕊抬头看她,眼底还有不安,“可我……”
“你还差点火候,所以才要学。”沈苎打断她,“我不缺一个只会哭的人。”
林小蕊脸色一白。
沈苎看着她,“但你刚才面对云松也没有把医馆让出去,所以我给你一次机会。”
林小蕊垂着头,耳根微微发烫,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这话不温柔,甚至有些冷。
可偏偏就是这份冷,让她觉出了不一样的分量。不是怜悯,不是敷衍,也不是随口的安抚,是真的将事情交到她手上,默认她能办妥。
对如今的林小蕊来说,这比任何安慰都重。
她慢慢跪下,又在沈苎看过来时停住。
沈苎道:“起来。”
“我不用跪着做事的人。”
林小蕊愣了愣,扶着门框站直,“姑娘……我一定不让您失望!”
沈苎看她一眼,“那便从清药柜开始,明日我会让人来修医馆。旧账整理出来,坏药全丢,不会的药材单独放。你父亲留下来的牌匾,我让人重新订一块新的。”
林小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苎道:“好了,别哭了。”
林小蕊赶紧抬手擦眼泪。
沈苎声音轻了些,“世道艰难,女子更是不易,想不被人欺负,就得足够强大。”
林小蕊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林昊站在一旁,仰头看着沈苎,小声道:“大姐姐,我也能帮姐姐。”
沈苎看他一眼,“你是男子汉,要保护好姐姐。”
林昊立刻点头,“我会的。”
沈苎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医馆。
半弦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姑娘为何帮她?”
“我在帮我自己。”
“可分明……”
沈苎打断她,“咱们瑾名轩这些弱病残,需要一个人来帮我们调理身子,改日别人欺负到头上时,才有力气反击。”
半弦思考了一下,“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知道了,半弦女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