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按住孩子下颌,“小蕊,取银针。半弦,关门。”
灰衣妇人猛地抬头,“你们想关门灭口?”
半弦反手便将门板扣住,冷冷瞥她一眼,“再嚎,我先把你的嘴堵上!”
门虽关了一半,外头的人仍能看清堂内发生的一切。
沈苎没有理会妇人的哭喊。
第一针落在孩子胸前。
第二针刺入腕间。
第三针下去时,孩子的抽搐非但没有立刻停下,反而猛地弓起身体,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林小蕊的手一抖,“姑娘……”
“稳住药碗。”
沈苎没有抬头,她的指腹压在针尾,眼神冷得骇人,手上却没有半分迟疑,“他刚服过药,东西还在胃里。”
林小蕊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去配催吐的药汤。
灰衣妇人脸色发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且歌挡住她的去路,“去哪?”
妇人勉强挤出一句:“我、我怕孩子出事……”
且歌看着她,眼底没有温度,“亲生母亲看见孩子快死了,想的却是往外跑?”
妇人的嘴唇颤了颤。
沈苎接过药汤,一点一点灌进孩子口中。
片刻后,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沈苎立即将人侧过身,一口带着黑褐色药渣的污物吐在盆中。
刺鼻的涩味迅速散开。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
和上庆医馆的丸粉同源,只是药量重得多。
孩子吐过之后,呼吸渐渐顺了些,抽搐也一点一点停了下来。
林小蕊探过他的鼻息,长长松了口气,“救回来了。”
门外压着的议论声顿时变了。
“孩子活了?”
“方才不是都快没气了吗?”
沈苎净过手,转身看向灰衣妇人。
她的目光很平静。
却看得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说,他吃了同仁医馆的药?”
妇人咬紧牙,“就是你们的药!”
沈苎抬手指向地上那盆药渣,“同仁医馆昨日没有接过这个孩子。即便接过,我开的方子里,也没有一味药能让他抽搐昏厥。”
妇人还想说什么。
沈苎已经俯身,从孩子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小的空药瓶。
瓶口还沾着一点褐色药泥。
妇人的脸彻底白了,“这不是我的!”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的。”沈苎捏着药瓶,抬眼看她,“谁让你给他吃的?”
妇人仓皇摇头,“没有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东西会要他的命?”沈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她向前一步。
灰衣妇人被逼得跌坐在地。
沈苎盯着她,眼底压着真切的怒气,“拿一个孩子的命替人砸场子。你收的银子,够不够替他买棺材?”
妇人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指着她骂。
“这哪里是来求医的!”
“她分明想让孩子死在同仁医馆!”
“虎毒还不食子,她到底是不是亲娘?”
灰衣妇人抱着头,缩在地上。
沈苎却没有继续当众审她。
她把药瓶交给且歌,“扣下!”
妇人猛地抬头,“你们不能抓我!”
半弦一把拧住她的胳膊,“拿孩子的命害人时,怎么没想过能不能?”
沈苎转身面对门外。
方才还惊疑不定的父母,此刻都安静下来,“今日这个孩子,不是因同仁医馆的药出事。”
她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至于是谁拿孩子的命来栽赃,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她没有再解释,只让林小蕊重新开门,义诊继续。
人群静了片刻。
随后,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率先走了进来,将病案放在桌上。
“大夫,劳烦您给看看。”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走了进来。
方才的乱子没有冲散人群,反而让同仁医馆门前围得更满。
直到天黑,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医馆才终于安静下来。
灰衣妇人被关在后院。
沈苎坐在灯下,将那只空药瓶放在桌上。
南祈渊进门时,她正在一根一根擦拭银针,他看了一眼后院方向,又看向桌上的药瓶。
“人都送到你手上了。”他的指尖拨了一下瓶口,姿态松散,眼神却比平日深了几分,“还不准备把上庆医馆的牌匾拆下来?”
沈苎没有抬头,“她只是收钱办事,现在把她交出去,最多抓住一个替死鬼。”
南祈渊拉开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桌沿,目光落在她擦针的动作上,“你故意放走上午那个女人,也是为了等这一出?”
“上庆那边若知道我已经查清,今夜之前,后院便会被清得干干净净。”
沈苎将擦净的银针插回针囊,“我让他们以为,我只是碰巧治好了几个孩子。”
南祈渊微微眯起眼。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淡了。
他看着沈苎,像是重新掂量了一遍她藏在平静神色下的心思,“现在呢?”
沈苎的动作停下。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现在,他们知道这个孩子没死。”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好,“也知道那个女人落在了我手里。”
南祈渊的指尖在药瓶上轻轻一敲,“他们会跑。”
“不只会跑。”沈苎拿起药瓶,缓缓攥紧,“他们会烧账簿、会转移药材、会搬走那些黄金。”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浮出一层难辨的兴味,“所以夫人忙了一整日,不只是为了救孩子。”
沈苎冷冷瞥他,“孩子要救,人也要抓。”她站起身,拿过挂在一旁的外衣。“让你的人盯紧上庆后门。”
南祈渊没有动,只抬眼望着她,“这是在命令我?”
沈苎系好衣带,神情淡淡,“合作而已。”
她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是说,南三公子只会坐在这里说风凉话?”
南祈渊支在桌边的手缓缓放下。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被挑起兴致后的锋利,“夫人都把网撒到这里了。”他站起身,“我自然要看看,今夜能捞上来什么。”
屋外风声渐紧。
上庆医馆的方向,仍旧亮着灯。
但那灯下的人,大约已经坐不住了。
……
夜过三更,上庆医馆的灯忽然一盏接一盏熄了。
前堂落锁,侧门紧闭,连往日守在后院的两个伙计也不见踪影。
整座医馆安静得像是早已空了。
可后巷里,几道人影正来回搬动木箱。
掌柜站在门边,额头全是冷汗,“快些!能烧的全部烧了,不能烧的先运出城!”
一名伙计抱着账册从后院跑出来,声音发颤,“掌柜,柱子里的金子太多,一辆车装不下。”
掌柜咬紧牙,“先装账簿和药!黄金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明日再想办法!”
“可上头说……”
“上头?”掌柜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伙计脸上,“你以为出了事,上头会来救我们?”
伙计捂着脸,不敢再出声。
掌柜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烧起来的药房,脸色越发难看。
白日送去同仁医馆的女人没有回来。
那个孩子也没死……
再等下去,等来的便不是上头的人,而是官差!
“装车!”
后门打开,一辆盖着黑布的马车迅速驶进巷中。
半炷香后,马车重新出来,车轮压过石板,辙印比来时深了许多。
车夫握紧缰绳,连头都不敢回,催着马匹向城西而去,马车转过第二条街时,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掠过。
又过了半刻钟,马车出了闹市,拐进一条僻静长巷,前方却横着一辆废弃板车。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什么人?”
四周无人回应。
车夫察觉不对,刚要掉转方向,身后的路口已经多出两名黑衣人。
他脸色骤变,抬手便要往嘴里塞什么。
一枚银针先一步破空而来——
针尖刺入他的手腕,指间那颗黑色药丸随之掉落。
沈苎从墙头跃下,落地时衣摆微扬。
她走到车夫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药丸,“想死?”
车夫握着失去知觉的手腕,惊惧地望着她,“你是谁?”
“这时候才问,不觉得迟了?”
沈苎俯身,用帕子将那颗药丸捡起,药丸外层极薄,里面藏着烈性毒药。
只要咬破,人活不过半刻!
南祈渊随后从巷口走来。
他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碍事的锦袍,只着一身深色窄袖,步子不急不缓,视线扫过车夫时,带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压迫,“这上庆医馆倒舍得。”
他垂眼看着那颗毒丸,“连一个赶车的,都备好了灭口的东西。”
车夫脸色发白,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南祈渊并不急着审他,他走到马车旁,手指挑开黑布一角。
一股焦糊味立刻散了出来。
沈苎走近,“烧过?”
“来不及烧干净。”
南祈渊掀开黑布,车厢里堆着几个木箱,最上面的一只箱子没有扣严,里头装着被烧去大半的账册。有些纸页只剩焦黑边角,有些还看得清日期和银钱数目。
沈苎拿起其中一本,上面没有病患姓名,只写着一个个代号。
甲三。
乙七。
丙二。
后面记着初诊、复诊、加丸、收银,有些代号下面,一连记了五六笔,每多一笔,便代表一个孩子又病了一次。
沈苎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南祈渊站在她身侧,目光掠过账上的银钱,“这一本是病患账。”
他又从下面抽出一本,这本记录的不是诊金,而是每隔几日转出去的银子,数额被拆得很散。
二十两。
三十两。
五十两。
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极小的“海”字暗记。
沈苎看见那个字,抬眸看他。
南祈渊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用指腹缓缓擦过暗记,“不是他的亲笔。”
沈苎道:“但与他有关。”
“最多能证明这笔钱交给了一个带‘海’字的人。”南祈渊将账册合上,“仅凭这个,还落不到南领海头上。”
他的语气平静,眼底却比夜色更沉。
他追了这么久,终于摸到南领海的一条银路,可真正抓住时,对方仍旧隔着一层人。
显然,上庆医馆从一开始就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