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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之人扫过长案上的罪证,又看向上庆医馆,“何人报案?”

沈苎从长案后走出来,“我。”

官差看着她脸上的面纱,眉头微皱,“报案者姓甚名谁?”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

沈苎抬手,解下面纱,一张清冷明艳的面容露在人前。

人群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后猛地响起一片惊呼。

“沈家大小姐?”

“她不是嫁进南府了吗?”

“同仁医馆的医仙……竟然是沈苎?”

“她还会医术?”

从前沈家嫡长女胆小无能的传言,城中几乎无人不知。

可这些日子在同仁医馆坐诊、救下急症病童,又让无数孩子退热的“医仙”,竟然就是那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沈家大小姐。

管事愣了一瞬,紧接着,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原来是南府三少夫人。”他转过身,故意向围观百姓拱手,“难怪如此大的阵仗!同仁医馆想抢上庆医馆的生意,三少夫人便仗着丞相府的权势,私自扣人、截车,还把不知来路的东西摆在街上污蔑我们!京兆府若真要查,也该先把这些东西和她一起带回衙门!”

官差看向沈苎,正准备让人将证物收走。

南祈渊忽然挡到了长案前,他伸开手臂,整个人护在那些木箱和账册前面,眉头皱得紧紧的,“不许拿!”

官差一怔,“三公子,官府查案,这些东西必须——”

“这是娘子的。”南祈渊抓住沈苎的衣袖,像是根本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只固执地重复,“不许把娘子的东西拿走!”

管事见状,眼中的轻蔑更甚。

一个傻子而已,除了胡闹,还能做什么?

南祈渊却像是被四周的人看得不自在,往沈苎身边又靠了一些,手指仍然牢牢攥着她的衣袖。

他低着头,余光却落在上庆医馆右侧。

一名伙计正趁所有人的注意都在长案上,悄悄向后巷退去。

沈苎只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

没有出声。

那伙计刚退到人群边缘,南祈渊忽然像被谁推了一下似的,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撞了过去。

肩膀重重撞在那伙计胸口。

伙计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他藏在袖中的一张纸条也随之掉了出来。

南祈渊站稳身体,揉了揉肩膀,神情无辜,“你撞我。”

伙计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去抓那张纸。

一名官差已经先一步踩住。

纸条上只写着一句话。

——前门出事,立即清后院。

管事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瞬,他的手指蜷进袖中,眼珠不受控制地向上庆医馆内转去。

沈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转而对京兆府的人道:“上庆医馆说罪证来路不明,那便请诸位当着这些病患家属的面,搜医馆!”

管事立刻喝道:“凭什么搜!”

“就凭昨夜从你们后门驶出的马车,就凭这张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纸。”

沈苎看着他,眼神冷得发沉,“还是你想告诉大家,上庆后院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周围百姓立刻跟着喊起来。

“搜!”

“当着我们的面搜!”

“若真是清白的,有什么不敢让人看?”

京兆府的人再无推脱的余地。

一队官差进入上庆医馆。

另一队留在外面守住前后门。

起初搜查得并不顺利。

前堂药柜整齐,账台也已经清空。

后院的药房烧过,地上只剩焦黑的木架和碎裂的药罐。

管事站在门外,看着官差进进出出,原本僵硬的肩膀渐渐松下来。

他甚至抬手擦了擦袖口并不存在的灰,重新端起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我早便说过,上庆医馆行医多年,绝不会做这种腌臜事!至于昨夜的火,或许正是有人为了栽赃,故意——”

话音未落,医馆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板断裂声,紧接着,是金属滚落在地的撞击声。

一锭黄金从堂内滚出来,撞在门槛上,停在管事脚边。

管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的视线死死。在那锭黄金上,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一名官差从医馆中走出,“堂内木柱是空的!里面藏有大量黄金及未销毁的暗账。”

人群轰然炸开。

另外三根柱子也被相继撬开,一锭又一锭黄金被搬出来,还有几块与马车中一模一样的学堂木牌,以及没有烧完的分送记录。

管事额头很快冒出了一层汗,他下意识往后退,眼睛急促地在人群中扫动,似乎在寻找能逃走的空隙,方才那副轻慢和笃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干,“这些东西都是掌柜藏的,我从来没有见过!”

身后的坐堂大夫也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一把抓住管事的衣袖,“你不是说后院只是存药吗?那些学堂木牌是怎么回事?”

管事猛地甩开他的手,“问我做什么?你们平日不也照样给那些孩子加丸、催他们复诊?”

坐堂大夫脸色涨红,“是掌柜说孩子病势不稳,必须复诊!我们只知道诊金收得贵,哪里知道病是你们先弄出来的!”

几个人当街吵了起来。

一个后院伙计见势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官差面前,“大人,我说!每隔三日,掌柜都会亲自接一辆药车。送来的粉,也是掌柜让人搬进去的。最里面有一间暗房,掌柜不准我们靠近,谁多看一眼,便要被赶出医馆!”

官差很快进入暗房。

里头大半东西已经被烧毁,只找到几只与旧医馆相同的瓷罐,以及残留在地上的灰色香泥。

一名官差刚想打开查看,沈苎立刻出声,“不要闻。”

她走到门边,取出帕子掩住口鼻,“这东西会使人昏迷,先封起来。”

官差神色一凛,立刻让人将瓷罐封存。

南祈渊站在她身后,视线从那几只瓷罐上掠过,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昨日被扣下的灰衣妇人也在这时被带了过来,她一夜未眠,头发凌乱,脸色灰败,看到上庆医馆门前围满了病童家属,她的双腿立刻软了。

“是他!”她忽然抬手指向管事。“是他给我的银子,也是他把药瓶交给我的!”

管事猛地回头,“你胡说什么!”

妇人哭着往后缩,“他说只要我把孩子抱进同仁医馆,说孩子吃了他们的药,便给我五十两银子。他还说,若孩子断了气,便让我立刻在门口喊同仁医馆治死人!”

四周静了一瞬。

紧接着,怒骂声几乎要掀翻整条街。

有人冲上前去,想要撕打管事。

官差立刻把人拦住。

管事面无人色,鬓角全是冷汗,他还想否认,嘴唇却颤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京兆府当场下令查封上庆医馆,坐堂大夫、管事、涉案伙计以及送粉摊贩全部带回审问。

官差爬上门前的木梯,将“上庆医馆”四个字的牌匾摘了下来,牌匾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裂开一道长长的缝。

一名母亲抱着退热后的孩子站在人群里,忽然低头哭了起来,她不知道是在哭被骗走的银子,还是在哭孩子这些日子受过的罪。

有人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块牌匾上。

紧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

沈苎站在长案旁,看着官差将人一个个押走,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却一点点松开。

从她发现第一张病案不对,到今日这块牌匾落地,终于没有孩子再会被送进这里,一遍遍吃下那颗让他们沉睡又复发的丸子。

人群忽然向前涌了一下。

南祈渊抬手挡在她肩前,将险些撞过来的人隔开,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沈苎侧头看他。

他脸上仍是旁人熟悉的茫然,像是只是怕人碰到自己的娘子。

可他的指尖在她肩侧停了一瞬,确定她站稳后,才慢慢收回。

沈苎低声道:“后门那个,也是你的人抓的?”

南祈渊眨了眨眼,声音仍带着几分在人前的迟钝,“是他撞的我。”

沈苎看着他。

南祈渊也回望着她,眼底压着一点只有她看得懂的戏谑。

沈苎懒得拆穿。

这时,且歌从人群外走来,靠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苎神色微变,南祈渊也收起了眼底那点戏谑。

昨夜逃走的掌柜,找到了!

两人没有再留在上庆门前,从同仁医馆侧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