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府女管事很快带人过来赔罪。
她看见沈苎湿透的裙摆,连声道:“是府中下人不谨慎,惊扰沈小姐了。西侧客院备有干净衣裙,请沈小姐先过去换一身。”
沈苎看向席间。
沈如韵正坐在人群之中,与沈如云低声说话,仿佛根本没有留意这边。
方才跪在地上的陌生侍女也已经被嬷嬷带了下去。
女管事朝身后招了招手,另一名穿着云府侍女服饰的年轻姑娘立刻上前,“你带沈小姐过去。”
“是。”
南祈渊站起身,像是也准备跟上,恰在此时,前院来了人。
“南三公子,老爷请南府几位公子到前厅入席。丞相与南大公子已经过去了。”
南祈渊没有理会,他的手指还勾着沈苎的一小截衣袖。
旁人只当他又犯了痴性,不肯离开娘子。
云亦柔已经从席间看了过来,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沈苎看向南祈渊,“我只是去换一件衣裳。”
南祈渊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名低着头的侍女身上。
侍女站得规矩,双手交叠在身前,看不出任何异常。
片刻后,他才慢慢松开手指,“快些回来。”
说话时,他的指腹从沈苎腕侧轻轻按过。
只是极短的一下。
沈苎抬眸看他。
南祈渊脸上仍旧是那副不舍又委屈的模样,眼底却没有半分痴态。
她没有说什么,只转身跟着侍女离开。那名侍女带她穿过荷园后的长廊。
最初附近还有不少端茶送水的下人。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淡。
沈苎看了一眼四周,西侧客院明明临近正厅,这名侍女所走的方向却逐渐偏离了人多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停下,只是步子放慢了些,右手悄无声息地垂到袖边,指尖已经碰到藏在里面的银针。
前面的侍女像是察觉她走得慢了,回头露出一个恭敬的笑,“沈小姐,前面便到了。”
长廊尽头是一座半旧的院子,院门虚掩,里面听不见嬷嬷和丫鬟走动的声音,也看不见替客人准备衣物的箱笼。
只有一股极淡的气味,混在云府满园荷香里,从门缝中缓缓飘出来。
沈苎停在门外,目光一点点落到那名侍女身上,侍女仍旧低着头,双手却已不知何时悄悄攥紧了衣角。
沈苎指间夹住银针,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那名侍女站在一旁,低着头道:“沈小姐,更换的衣物就在里面。”
沈苎没有立刻进去。
风从长廊另一头吹来,院中的气味随之淡了一些。那股味道藏在荷香之下,不浓,却绝不是寻常熏香。
她看了侍女一眼,“云府替客人准备衣物,连个伺候更衣的嬷嬷都没有?”
侍女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嬷嬷方才临时有事,只让奴婢先带沈小姐过来。衣裙都已经放在屋里了。”
她说得还算顺畅,眼神却始终不敢与沈苎相对。
沈苎没有再问,她抬脚迈入院中。
院里十分安静,正房的门半开着,窗扇也紧闭,听不见任何下人走动的声音。
侍女跟到台阶前便停了下来,“沈小姐请。”
沈苎回头,“你不进来伺候?”
侍女脸色微白,很快低下头,“奴婢身份低微,不懂得伺候贵人更衣,便守在外面。”
沈苎看了她两息,转身推门。
房中确实放着几套叠好的衣裙,屏风旁摆着铜镜,桌上还有干净的梳篦与首饰盒,乍看之下,与寻常供女眷休息更衣的客房没有区别。
身后的房门很快合上,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有人落了锁。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卡在门缝下方的银针,锁舌并未完全扣紧。
她收回视线,没有立即出去,反而朝屏风后走去,那股气味便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屏风后摆着一张软榻。
榻上躺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衣着华贵,鬓发却有些凌乱。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胸口起伏得很快,手指偶尔抽动一下。
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茶盏和一只青色小瓷瓶,瓷瓶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旧疾备用。
沈苎没有碰那只瓶子,先俯身扣住姑娘的手腕。
脉搏浮乱,却并不虚弱。
她又掀开对方的眼皮看了一眼,随后按住她下颌,闻到唇齿间残留着一丝过分甜腻的气味。
有人提前给她喂了东西。
药量不算重,只会令人昏沉、心悸,看起来像是突发急症。
至于榻边那瓶所谓的备用药……
沈苎伸手拿起。
窗外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踩过枯枝,又立即收住脚步。
她垂下眼,将瓷瓶打开,一股苦中带腥的气味散了出来。
沈苎眸色冷了些,榻上的姑娘若将这东西服下,不出半刻便会呼吸衰竭。
到那时,所有人赶来,看到的便是她独自与死者留在房中,手里还拿着一瓶已经喂过的药。
沈苎侧过身,恰好用身体挡住窗口的方向。
她将瓷瓶中的药倒进袖内早已准备好的空瓶里,又从自己的药囊中取出一颗药丸,放入原来的青瓷瓶中。
随后,她故意将瓶子抬高了一些,让外面的人看见她倒出药丸。
药丸并未立即喂下。
沈苎先在女子胸前与腕间落了几针,等她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稳,才将护心药送入口中。
窗外再无动静,显然,盯着这里的人已经以为她上了当。
沈苎收起银针,坐在榻边等了片刻。
女子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些,手指也不再抽搐。
可她仍旧没有醒,外面的人却有些等不住了,房后传来衣料擦过窗框的细响。
沈苎没有回头,只伸手替榻上的姑娘整理了一下衣领。
后窗被人缓缓推开,一个穿着云府婆子服饰的女人翻了进来。
她落地极轻,手中攥着一只白色瓷瓶,目光先落在软榻上,随后才看向背对着她的沈苎。
沈苎似乎毫无察觉,婆子脚步无声地靠近,只要再往前两步,她便能将瓶中东西灌入榻上女子口中。
届时人一死,局依旧能成!
婆子伸出手……
沈苎忽然侧身,她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便扣住了对方手腕。
婆子一惊,下意识挥出另一只手。
沈苎向旁边错开半步,避过掌风,手指同时压在她腕骨上,用力一折。
一声闷响,婆子手中的瓷瓶脱落。
沈苎抬脚一勾,瓶子尚未触地便被她接在手中。
银光从她指间闪过。
婆子只觉肩颈一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膝盖也重重跪了下去,她眼中闪过惊惧,张口便要咬向藏在牙后的毒囊。
沈苎早有防备,她一手扣住女人下颌,猛地一推。
下巴脱臼,女人喉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沈苎垂眼看她,“一瓶不够,还要再送一瓶进来?”
女人挣扎着想起身。
沈苎膝盖压在她背上,另一枚银针已经抵在她颈侧,“再动一下,我让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她的语气不高。
女人却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真正看见了杀意。
她僵在地上,不敢再动。
就在此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锁从外面响了一下。
门没有打开,外面的人显然也发现,锁舌并未真正扣死。
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
南祈渊站在门外,他先看见跪伏在地上的婆子,随后目光越过屏风,落在软榻上的女子身上。
最后才看向沈苎,他的视线从她发间扫到袖口,确认没有看见血迹,神色才重新松散下来。
“夫人换一件衣裳,动静倒是不小。”
沈苎仍压着地上的人,抬眸看他,“你来得很巧。”
“是夫人走得太久。”
南祈渊跨过门槛,走到她身边,俯身捡起地上的白瓷瓶。
他没有直接打开,只将瓶口凑近闻了闻,眉眼间的懒散淡了一些,“外面有人等着看结果。”
沈苎问:“人呢?”
“半弦扣住了一个。”南祈渊将瓷瓶放到桌上,“另一个跑回去了。”
沈苎看向他。
南祈渊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沈苎很快明白,他不是没能把人留下,而是故意放回去报信。
准备来抓她现行的人,很快就会到了。
沈苎将压在婆子肩后的银针拔出,“把人绑起来。”
南祈渊却没有立即动,他垂眸看着她仍按在婆子肩上的手,“夫人使唤我,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沈苎将婆子往他脚边一推,“你可以不做。”
婆子失去支撑,狼狈地扑倒在南祈渊面前。
南祈渊低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从一旁扯下帘绳,“这种小事,确实不劳夫人费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利落。
绳结压住婆子的手腕,又绕过手臂与肩背,将人牢牢捆住,婆子被卸了下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苎走回榻边。
榻上的姑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
沈苎拔去她胸前最后一根银针。
姑娘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神情茫然,像是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
她艰难地动了一下,随即捂住胸口。
“别起来。”沈苎按住她的肩,“你被人下了药。”
姑娘脸色一白,她转头看见地上被捆住的婆子,眼中顿时露出惊恐,“她是谁?”
“云府的人?”
姑娘看了许久,摇头,“我没见过。”她的声音仍然虚弱,“我方才在荷园……有人给我送了一盏甜汤,说是祖母让人准备的,喝完没多久,我便觉得头晕。”
她努力回忆,脸色越来越难看,“之后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苎看向桌上的两只瓷瓶。
一只用来引她上钩,另一只用来保证榻上的姑娘必死!
安排这场局的人,显然不准备给她留下任何辩解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