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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亦柔翻开总册。

最上方写着四个字——御赐之物。

南府这些年得过的赏赐不少,大到宫中赐下的摆件、玉器,小到女眷所用的珠钗首饰,每一样都有单独的登记,不能损毁,更不能无故遗失。

云亦柔将册子递给身旁的账房,“先查这些。”

账房低头应下,立即带人去开公中库房。

清点从正院开始。

宫中赐给南领海的玉如意、青铜香炉、锦缎与摆件,被人按照册上的顺序一件件抬出来核对。确认无误以后,再重新贴上封条,送回原处。

随后便轮到各房与几位公子小姐名下的御赐之物。

今日清点的是整个南府,除云亦柔与南挽裳以外,南铭、孙雪慧、南书雯与南书萱也陆续到了正院。

各人名下登记在册的东西,由各院下人逐件送来。玉佩、发簪、步摇与玉镯依次摆上长案,由账房核对名称、数量与保存情况,确认无误后再重新封存。

院中一时人来人往,账房报数的声音接连响起。

“白玉雕云佩一枚。”

“东珠耳坠一对。”

“赤金嵌玉簪一支。”

“祥云纹玉镯一对。”

南铭站在一旁等候核对,神色间已有几分不耐。孙雪慧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并未参与旁人的谈话。南书雯安静地坐在云亦柔下首,偶尔抬眼看向正在清点的物件。

南书萱等得无聊,便跟着管事在公库中翻看旧物。她走到最里面时,忽然在一堆废弃的木匣中看见了一只黑漆盒子。

盒子落满灰尘,边角已经磕坏了一处,正面的铜扣却仍然完好。

南书萱蹲下身,将灰尘擦去一些。

盒盖上隐约刻着一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渊”字。

她愣了愣,回头问道:“这是三哥的东西?”

管事走过来看了一眼,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像是三公子幼时用过的。三公子搬去瑾名轩以后,旧院里的东西收过一次,许是那时候混进了公库。”

南书萱将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颗旧棋子、一只粗糙的木雕小马,还有一枚早已褪色的平安结。

“既然是三哥的,怎么一直压在这里?”

管事讪讪道:“都是多年前的旧物,底下的人大概忘了。”

南书萱正准备让人擦干净送去瑾名轩,南挽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既然找到了,便送回去吧。”

南书萱回过头。

南挽裳站在几步之外,视线落在那只旧木匣上,语气一如往常平静:“三弟如今已经成了亲,幼时的东西再丢在公库里,确实不像样子。”

南书萱点点头:“我亲自给三哥送去。”

南挽裳没有阻拦,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三弟妹今日似乎不在府里?”

“听说一早便去了同仁医馆。”

南挽裳淡淡道:“她倒是忙。”

旁人只当她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

云亦柔却朝她看了一眼。

沈苎嫁进南府以来,留在府里的时日确实不多。瑾名轩的人只听她的吩咐,连南祈渊也开始日日跟着她往外跑。

从前那个安静待在府中、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傻子,如今倒像彻底脱离了南府的管束。

云亦柔收回目光:“先把正事办完。”

南挽裳没有再说什么。

南书萱命侍女抱上黑漆木匣,先去了瑾名轩。

南挽裳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公库门外,才缓缓垂下眼。

她并不在意南祈渊是否能拿回几件旧物。

她在意的,是瑾名轩已经太久不受约束。

沈苎不许母亲的人进入药房,也不许南府护卫跟进同仁医馆。她想出府便出府,想带南祈渊去哪里便去哪里,仿佛嫁进南府以后,仍旧只需要遵守她自己的规矩。

偏偏父亲对沈苎多有忌惮,母亲又顾忌沈家,寻常理由根本动不了瑾名轩。

可今日不同。

只要那里丢了不该丢的东西,便没有人能够再以任何理由,拦住南府的搜查……

……

南书萱将旧木匣送到瑾名轩时,南祈渊正坐在院中的树下。

他手边放着一只拆开的九连环,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过来。

“三哥!”

南书萱让侍女将木匣放到桌上,“公库里找到的,说是你小时候的东西。”

南祈渊低头看了一眼。

旧棋子……木马……褪色的平安结……

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拿起那只木雕小马,在手里翻了翻。

南书萱见他没有不高兴,才松了口气:“东西我替你送到了。等三嫂回来,你让她看看要不要重新收起来。”

南祈渊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温顺迟钝的样子。

南书萱没有久留,很快便带着人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将木匣放下时,曾在盒底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一声细微的机括响动,被木匣落在桌面的声音彻底遮了过去。

……

清点进行到午后,南铭、孙雪慧、南书雯与南书萱名下的御赐之物都已确认无误。

最后,才轮到南挽裳名下的东西。

每一样都核对无误,直到最后一只锦盒被打开。

账房的声音停了下来。

云亦柔抬起头:“怎么了?”

那人捧着锦盒,脸色已经变了,“夫人,燕雀鎏金钗……不在里面……”

屋里瞬间安静。

南挽裳走上前,从账房手中接过锦盒。

盒内垫着深红软缎,原本放置金钗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她的神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慌乱,“再找一遍!”

贴身侍女立刻跪了下来:“大小姐,奴婢记得清清楚楚。云府寿宴那日回来,是奴婢亲手替您卸下首饰,将金钗放回盒中的。”

云亦柔脸色沉了下来,“之后可有人动过?”

“没有!”侍女急忙摇头,“锦盒一直放在大小姐房中的首饰柜里,钥匙也由奴婢亲自收着!”

御赐之物失踪,不是寻常小事。

若只是一般首饰,尚能私下查找。可这支钗已经登记在册,今日又正值清点,根本遮掩不过去。

南挽裳将空锦盒放回桌上,“先搜我的院子。”

云亦柔看向她。

南挽裳神色平静:“钗从我这里丢的,理应先查我。若不先搜清楚,反倒像我故意借此攀扯旁人。”

她越是如此,云亦柔越觉得这件事情与她无关。

“封住侧门与后门!”云亦柔转头吩咐,“金钗找到以前,任何人不得出府!各院也不得私自转移物件!”

南挽裳的院子很快被搜查了一遍。

衣柜、妆匣、库房,甚至连侍女们居住的耳房都没有放过。

没有找到金钗……

云亦柔只能下令继续往其他院落查。

南府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各院主子虽然不满,却没有人敢在御赐之物上阻拦。

正院、二房、南书雯与南书萱的院子依次搜过,始终没有发现金钗。

最后,周嬷嬷带着账房与护院,停在了瑾名轩门外。

沈苎不在府中。

南祈渊坐在房内,听见要搜查,只茫然地看着来人,似乎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嬷嬷解释道:“大小姐丢了一支宫中赏赐的金钗,夫人吩咐各院都要查。三公子不必害怕,只是照例看看。”

南祈渊手指攥着衣角,小声问:“阿苎什么时候回来?”

周嬷嬷没有回答,只让人开始搜查。

卧房、书房与几只箱笼都被一一打开。

搜到药房门前时,青荷立即上前拦了一步,“这里面的药不能随意翻动。我们小姐说过,有些瓶中装的是毒,有些是尚未配完的药,一旦弄混,出了事谁也担不起。”

侍女皱起眉:“如今丢的是御赐之物,难道药房便不用查了?”

青荷脸色有些白,却没有让开:“小姐不在,奴婢不敢开门。”

周嬷嬷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药房中的东西确实不能让不懂药的人随意触碰。若为了找一支金钗,反而闹出中毒的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周嬷嬷命人守住药房,继续检查其余地方。

卧房与书房都没有找到金钗。

就在众人准备检查最后几只木箱时,一名侍女忽然看见窗边桌上放着的黑漆木匣。

“这个方才似乎不在册上。”

南书萱送来以后,瑾名轩的人还未来得及收起。

侍女将盒子端到众人面前,打开以后,只看见几件不值钱的旧物。

周嬷嬷皱了皱眉:“倒出来看看。”

侍女将棋子与木雕一一取出。

盒子看起来已经空了。

她正要将木匣放回桌上,底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夹层滑开。

一支金钗从里面掉落,撞在桌角,又落在地上。

金色的燕雀双翅展开,钗尾垂着细小的流苏,在地面轻轻晃动。

屋里再没有人出声。

周嬷嬷脸色骤变:“燕雀鎏金钗!”

南祈渊看着地上的金钗,像是被周围的反应吓到,脸色有些发白。

“不是我拿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拿她的东西……”

可金钗是从他的旧木匣里掉出来的。

屋内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一个痴傻之人,分不清御赐之物的轻重。见到漂亮的金钗,偷偷藏起来,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以相信的事。

消息很快传到正院。

南书萱听说金钗在自己送去的木匣中被找到,脸色瞬间白了,顾不得礼数便赶去了瑾名轩。

“那盒子是我送来的!”

她急忙解释:“我从公库里找到时,根本不知道下面还有夹层!三哥也没有碰过里面的东西!”

云亦柔随后赶到,听完她的话,神色更加凝重,“是谁让你送的?”

南书萱一怔:“没有人让我送。管事说那是三哥小时候的东西,我便想着送回来。”

她努力回想。

“大姐当时也在。她说既然是三哥的旧物,便不该一直压在公库里。”

南挽裳站在云亦柔身旁,闻言轻轻蹙眉,“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走到南书萱身边,替她挡住云亦柔的视线:“书萱不过是好心送还旧物。她若知道夹层里有金钗,又怎会亲自把东西送来?”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

云亦柔也不认为南书萱有胆子偷取御赐之物。

可金钗确实是在瑾名轩找到的。

南领海得知消息赶来时,脸色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阴沉。

暗库失窃的怒火尚未平息,如今南府内部又出了御赐之物被偷藏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地上的金钗移到南祈渊身上,“是你拿的?”

南祈渊摇头:“不是我……”

“东西从你的盒子里掉出来,你还敢说不是?”

“盒子是……书萱送来的……”

南领海的眼神骤然冷下去:“做错了事,便只会推到别人身上?”

南祈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像过去许多年里每一次被责骂时一样,沉默地站在那里……

南领海看见他这副样子,心底的怒意却烧得更盛。

沈苎嫁入南府以后,瑾名轩便越来越不受控制。

如今暗库刚刚失窃,御赐金钗又偏偏从这里被搜出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试探?

他的视线扫过瑾名轩内的每一个人。

“将他带去祠堂!”

云亦柔一惊:“相爷,金钗既然已经找回,事情还没有查清——”

“正因为不能闹到外面,才要在府中查清楚!”

两名护院上前扣住南祈渊的手臂。

他没有挣扎。

暗处的轻负却已经变了脸色。

主子若要脱身,这些人根本拦不住他!

可院中站着云亦柔、南挽裳、南书萱,还有南府的管事、侍女与护院。

他不能动……

更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暴露自己并非痴傻!

轻负看了一眼南领海压着怒意的神情,没有再继续留在院中,悄无声息地从后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