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货车穿过最后一条长巷,沿着河岸驶向城外。
绯色始终与车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押车的人中途换过两次路线,也曾故意将车停在一处酒肆外,派人绕到后巷察看。绯色没有急着跟上,只借着屋脊上的阴影远远盯着。
直到最后一辆货车重新启程,他才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夜色越来越深。
货车最终停在一座废弃多年的旧仓前。
仓门外没有挂灯,只在门檐下留了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守门的人看过封签,很快将三辆货车放了进去。
绯色伏在不远处的树影里,没有立即靠近。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
封签上的水纹没错,押车的人也与暗库旧线上的人对得上。
可这一路太安静了。
仓内传来木箱落地的闷响。
绯色收回视线,沿着后墙悄无声息地掠了进去。
旧仓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几根粗重木柱撑着屋顶,四周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几名伙计正在卸货,领头的人拿着账簿,逐一核对箱上的封签。
绯色藏在横梁的暗处,将底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三辆货车的货已经全部卸下。
可仓中没有人开箱验货,也没有人将东西重新分类。那些伙计只是把木箱搬到指定的位置,便迅速退到了两侧。
绯色目光一沉。
不对。
正常转运,最重要的是核货、换签、重新装车。
这里却像是只等着货物被送进来。
或者说,只等着跟随货物的人也一同进来。
他正要退走,仓门忽然在身后重重合上。
“砰——”
沉重的门闩从外面落下。
几乎同一瞬,原本分散在木箱周围的伙计纷纷扔下手里的东西,从箱后抽出兵刃。
屋顶的暗处也响起一阵细微的机括声。
十余支短弩齐齐对准横梁。
“下来!”
绯色没有动。
领头的管事抬起手:“放箭。”
短箭破空而来。
绯色在横梁上骤然翻身,箭尖擦着他的衣摆钉入木中。他借力跃向另一根横梁,落地之前甩出数枚暗器。
屋顶顿时传来两声闷哼。
底下的人迅速围了上来。
绯色没有再往仓门方向走,反而直奔后窗。长刀斩落窗前的绳网,他刚要跃出去,数名藏在外院的守卫已经迎面扑来。
这里果然从里到外都是一张网。
刀锋擦过耳侧,绯色偏头避开,反手扣住来人的手腕,将人狠狠摔向身后的木柱。另一人的刀已逼至胸前,他抬腿踹开木箱,借着滚落的箱子逼退两人。
箱盖撞在地上,里面的麻袋散开。
最上面一层的确装着普通香料。
下面却全是碎石。
这批货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绯色眼底没有意外,只在避开刀锋的瞬间抬手敲了一下腰间的铜扣。
一声极轻的脆响,被四周的打斗声彻底盖住。
管事见他被困在院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主人早已吩咐,留活口。你若现在放下兵器,还能少吃些苦头。”
绯色没有理会。
他一刀逼退面前的人,正准备跃上院墙,一支短箭忽然从暗处射来。
绯色察觉风声时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箭锋擦过肩头,割开一道不深的伤口。
下一瞬,整条右臂便迅速发沉。
箭上有药。
两名守卫立刻趁机攻了上来。
绯色换刀至左手,挡住迎面而来的刀锋,脚步却还是慢了一瞬。有人从身后踹向他的膝弯,他身体微晃,数柄长刀同时抵了过来。
管事厉声道:“拿下!”
话音刚落,旧仓外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鸟鸣。
院墙上方骤然落下数道黑影。
一人凌空踹开逼近绯色的守卫,另一人甩出长索,缠住院门内的木闩。门外同时有人用力,紧闭的后门被生生扯开一道裂缝。
守卫根本没料到外面还有人,一时阵脚大乱。
“外面怎么回事?”
“有人闯进来了!”
管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关门!别让他们把人带走!”
可来人根本没有与他们缠斗的打算。
两人挡住追兵,一人迅速扶住绯色,将一粒药丸塞进他手中:“姑娘备的,先服下。”
绯色吞下药丸,右臂的麻木并未立刻消失,意识却重新清醒了几分。
“走!”
几人且战且退,迅速退出后门。
守卫追出旧仓时,林间早已响起纷乱的马蹄声。数匹快马沿着不同方向散开,根本无法分辨绯色究竟在哪一匹马上。
管事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追!”
手下才刚翻身上马,又有一人从前仓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管事,不好了!”
“又怎么了?”
来人脸色煞白:“香料铺那边传来急信,暗室被人闯进去了!”
管事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
同一时刻,香料铺后院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前面的铺面早已关门,门窗紧闭,从街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后院暗门敞着。
两个看守暗室的人倒在门边,负责送封签的灰衣男人被人压在桌前,双手反扣在身后。
轻负站在他面前,手中正拿着那枚送到货车上的水纹封签。
半个时辰前,这个男人从香料铺后门出来,亲手将封签交给押车的管事。
货车往旧仓走。
他却沿着另一条路回了这里。
绯色跟的是车。
轻负跟的是人。
灰衣男人挣扎了一下:“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轻负没有回答,只看向已经打开的暗室。
暗室不大,木架上放着几本账册、十余枚尚未盖印的货签,还有几只用来分装药材的细口瓷瓶。
最里面的桌案上已经点起了火盆。
他们赶到时,铺中管事正准备烧账。
幸而火刚点燃,只烧掉了最上面的几页。
半弦从火盆旁捡起一本烧焦了边角的册子,翻看两页:“暗库里带回来的账上,有相同的记号。”
轻负接过册子。
暗库的账只记货物入库的数量。
这一本记的却是东西从这里送往何处,以及每一次收回多少银钱。
上庆医馆的名字并没有直接写在账上,只用一个“庆”字代替。
除了“庆”字以外,账上还有数个不同的代号。
上庆医馆,只是其中一个。
轻负合上账册:“全部带走。”
几人迅速清空木架上的东西。
没有动前面的普通货物,也没有惊动附近住户。暗室中的账册、货签、药瓶和那只装着私印的木盒,却一样都没有留下。
离开之前,半弦回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灰衣男人:“这个呢?”
“留下。”
轻负将那枚水纹封签扔回他面前:“让他自己告诉南领海,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
旧仓外,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停在林边。
南领海坐在车内,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外面很快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管事掀开车帘,跪在地上:“相爷,人跑了……”
南领海缓缓抬眼。
“我们已经将人困住,他也中了软筋散,可外面突然闯进来一批人。他们早有接应,撤退的路线也已经安排好了,我们的人追出去后,几匹马分头离开……”
南领海没有听他继续解释,“香料铺呢?”
管事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暗室被搬空,账册和货印都没了。送封签的人还活着,对方似乎就是跟着他找到铺子的。”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
南领海拿起凉透的茶,慢慢倒在车外。
他原本用旧路线引出盯在暗处的人。
对方也的确跟来了。
可他们不是只派了一个人。
一人跟车,另一批人却盯住了替货车送来封签的人。
旧仓里的陷阱困住绯色时,香料铺的暗室也同时被人打开了。
他想顺着旧路抓人。
对方却借着他的动作,确认了另一处地方。
“相爷,现在怎么办?”
“香料铺舍了。”
管事一愣。
“与它有往来的路线全部停下,剩下的东西今夜转走。”南领海放下茶盏,“参与过旧线的人,一个不留。”
“是。”
管事犹豫片刻:“那逃走的人……”
南领海看向旧仓的方向,眸色阴沉。
能够跟踪、接应、同时攻入香料铺,还能在短时间内安排数条撤离路线。
这绝不是沈苎身边的几个婢女能够做到的。
对方背后有一股完整的势力。
而他直到现在,仍不知道那股势力究竟属于谁。
“先不用追。”
管事抬起头。
“他中了药,跑不远。可今晚再追,只会继续跟着他们留下的路走。”南领海声音平静,“将能断的线全部断干净。”
这一次,他输了香料铺。
但只要剩下的人和路还在,就还有下一次。
……
一间已经闭门的茶肆里,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落了大半。
沈苎坐在窗边,指间捏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楼下忽然传来两长一短的敲门声。
南祈渊抬眼:“进来。”
轻负推门而入,将从香料铺带回来的账册与木盒放到桌上。
“香料铺暗室已经清空,没有惊动官府。跟车的人也脱身了,只是绯色中了一箭,药已经服下,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南祈渊落子的动作停了一瞬,“伤得如何?”
“箭只擦过肩头,伤口不深。药性发作得快,但姑娘提前备下的药压住了大半。”
南祈渊没有再问,只道:“让人直接送回去。”
轻负应下。
沈苎放下棋子,拿起最上面的账册。
册子被火烧去一角,里面的内容却还算完整。她将暗库带回来的薄账放到一旁,逐页对照。
两本账上的日期与数量很快便重合起来。
暗库收进的货,经由香料铺重新分散出去。
所得的银钱再被拆成数份,送往不同的地方。
其中有一列账目从不记录货物,只记录人数、月银、伤药和抚银。
每个月都有。
从未中断。
沈苎指尖停在那一页:“这些银子不是用来囤货的。”
南祈渊看了一眼。
数额并不固定,但每月都极大。
有时只是月银和药材,有时还会添上兵器、安家银,甚至是死伤之后的抚恤。
南祈渊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淡了下去。
他这些年一直知道南领海在暗中养人。
可直到这本账出现,他们才第一次看见,这批人究竟消耗了多少银子。
上庆医馆赚来的血银,暗库中藏着的银两,最终有很大一部分都流向了这里。
沈苎合上账册:“难怪一座暗库,还装不下他这些年的东西。”
房门再次被人推开。
绯色被同伴扶着走进来,脸色略显苍白,肩头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
他挣开扶着自己的人,单膝跪下:“主子。”
南祈渊看向他的伤口,沉默片刻,“起来。”
绯色没有动:“属下险些误事。”
“香料铺已经拿下,你也回来了。”南祈渊收回视线,“还不算误事。”
沈苎起身走到绯色面前,剪开他肩头沾血的衣料。
伤口周围已经泛起一圈暗红。
她取出银针:“这药只是暂时压住毒性,回去以后还要重新清毒。”
绯色低声道:“有劳沈姑娘。”
沈苎落下第一针,才重新看向桌上的账册。
这一场,南领海没有抓到任何人。
反而亲手暴露了香料铺。
可她很清楚,从今夜开始,剩下的路一定会被迅速切断。
他们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顺着账册一家一家查下去。
沈苎收回目光:“这条线,暂时到这里。”
南祈渊捻起棋盘上那枚迟迟没有落下的白子,放在她面前,“夫人的棋。”
沈苎看了一眼棋盘。
片刻后,她将白子落下。
黑棋最后一条退路,也随之被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