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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苎抬手拦住了他,“爹爹,事情已经解决了。”

沈易脚步一顿:“解决了?”

“事情已经查清,该受罚的人也受了罚。”

沈苎语气平静:“现在南府没有人敢再借这件事为难我,爹爹不必再去。”

“所以你便准备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若将事情从头到尾说出来,爹爹今日还走得出沈府吗?”

沈易一时没有回答。

沈苎知道自己说中了。

若让他知道祠堂中发生的事,沈易绝不会只在这里问她几句,他一定会直接找上南府。

甚至连两日后的边关都未必肯去。

“爹爹马上就要返回边关。”沈苎放缓语气,“不能在这个时候再与南府闹起来。”

“他们伤了你,我难道还要顾着他们的脸面?”

“不是顾着南府。”

沈苎看着他:“是顾着沈家军和边关。”

沈易眉心紧紧皱着。

他当然明白沈苎的意思。

他奉旨回京述职,刚刚接到调令,三日后便要重新返回边关。若在此时带兵闯入南府,无论原因是什么,落在有心人眼中,都会变成手握重兵的将军仗势欺人。

可明白是一回事。

看着女儿带伤站在自己面前,他又怎么可能不心疼?

沈易沉默许久,才压住胸中的怒火,“你不愿说,爹爹今日不逼你。”

他看着沈苎包扎过的手,语气仍旧沉重:“但若再有下一次,无论事情有没有解决,都要让人告诉我。”

沈苎轻轻应了一声:“好。”

沈易自然听得出来,她这个“好”答得有多敷衍。

可沈苎已经长大了。

她不愿说的事情,他强行追问,也只会让她提前准备好更多用来安抚自己的话。

沈易最终没有再问,只将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沈苎,落到她身后的南祈渊身上。

南祈渊一路都安静站着。

今日他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袍,腰间挂着两枚银铃,一新一旧。铃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在一起,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察觉到沈易看过来,南祈渊像是有些茫然,往沈苎身侧靠近了一步。

沈易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发作。

“先进屋。”

……

正厅里已经堆放着数只整理好的行箱。

杨雨婷正带着管事清点随行衣物,见沈苎与南祈渊进来,面上仍是温和得体的笑。

“苎儿回来了。”

沈苎上前见礼:“母亲。”

杨雨婷让人送上茶水,又将几匹布料和两盒药材放到沈苎面前。

“将军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这些东西府中还有存余,你带些回南府,平日也好用。”

沈苎没有推辞。

她知道杨雨婷未必是真心关切她。

可沈易即将离开,她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为了几匹布料与杨雨婷争执。

众人在前厅说了片刻,沈易便以还有旧物需要整理为由,将沈苎叫去了书房。

南祈渊自然也跟了过去。

书房门外放着三只蒙了灰的旧木箱。

两名亲兵正在整理里面的物件,见沈易进来,立即停下动作。

沈苎看了一眼:“这些也要带回边关?”

“不全带。”

沈易走到其中一只木箱前:“这次回京述职,我将军中存放多年的几只旧箱一起带了回来。本想着趁留京期间清理干净,没想到这么快便又要走。”

他俯身打开箱盖。

箱中没有兵书和军报,只有残破的皮甲、几支断箭,以及数只大小不一的旧匣。

沈易从箱底取出一只黑色木匣。

木匣边角已经磨损,锁扣也生了锈,看得出被封存了许多年。

“这是什么?”沈苎问。

“靖梁退兵后留下的东西。”

沈易用钥匙打开木匣。

一股陈旧的焦味从匣中散了出来。

里面放着几张烧去大半的残纸、两块已经看不清编号的军牌,以及几样无法判断用途的零碎物件。

沈易拿起一张焦黑的残纸。

“当年沈家军清理边境时,在一处废弃驿站中找到的。”

沈苎问:“靖梁军用的驿站?”

“无法确定。”

沈易摇了摇头:“那座驿站不在官道附近,周围也没有村落。我们赶到时,里面的人都已经死了,能烧的东西也几乎全被烧毁。”

“没有旗帜,没有军中印信,死者身上也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沈苎拿起一块残破军牌。

军牌上的字迹早已被火烧毁,只剩下几道模糊的刻痕。

“后来没有查出结果?”

“没有。”

沈易道:“当时正值靖梁退兵,各地都在清理残军与细作。军中查了近一个月,始终无法确认那座驿站究竟由谁使用。”

“这些东西没有办法作为正式证物,便先封存了起来。”

南祈渊原本站在桌边,低头摆弄一支断裂的箭头。

见沈苎与沈易都围在木匣旁,他也慢吞吞地凑了过来。

他伸手翻开压在上面的几张残纸,从下面摸出一块暗色铜片。

铜片只有两指宽,表面没有文字,也看不出任何能够辨认来历的纹样。

唯独其中一侧极不平整,分布着数个深浅不一的凹槽与凸齿,并不像自然断裂。

南祈渊捏着铜片看了一会儿,指着那排错齿问沈苎:“夫人,这里怎么少了一块?”

沈苎注意到,他拿起铜片以后,拇指先压过上面那个细小的圆孔,随后又沿着错齿缓慢摸了一遍。

不像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沈苎没有当场点破,而是转头问沈易:“爹爹发现它时,便只有这一块?”

“只有这一块。”

沈易接过铜片,翻看片刻:“它藏在一具尸体的衣领夹层里。那人身上的其他东西都被取走了,唯独这块铜片藏得极深。”

沈苎问:“军中没人认得?”

“没人认得。”

沈易将铜片放回桌上:“有人猜它是坏掉的腰扣,也有人说是某种机关上的零件。可上面无字无印,始终无法确定用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停在门前,低声禀报道:“将军,兵部的人到了,正在前厅等您,说出城路线还有一处需要重新确认。”

沈易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旧匣,吩咐亲兵守住书房,随即快步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沈苎没有再看匣中其他东西,只抬眼看向南祈渊,“你认得那块铜片?”

南祈渊脸上的茫然慢慢散去,“见过相似的。”

沈苎拿起铜片:“是什么?”

南祈渊从她手中接过铜片,用指腹压住那枚极小的圆孔,又沿着断口处的错齿划过,“不是军符,也不是通关令。”

“那是什么?”沈苎问。

“验明身份的东西。”

南祈渊回答得很清楚:“这种铜符本应有两块。每一对铜符的齿口和孔位都不相同,双方见面时各持一半,只有两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才能证明来人没有被冒用。”

沈苎看向铜片边缘的凹槽:“你在靖梁军中见过?”

“从抓获的细作身上见过一对。”

南祈渊将铜片翻了个面:“不过我见过的那一对,齿形与这块不同。”

沈苎又问:“找到另一半,有什么用?”

“至少能够证明,另一半的持有者,与五年前死在那座驿站里的人,属于同一条联络线。”

南祈渊将铜片放回桌上。

“除此以外,什么都证明不了。”

沈苎正要继续询问,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

南祈渊脸上的清明瞬间隐去。

他拿起桌上的残破军牌,凑到眼前认真看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沈易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南祈渊拿着军牌乱翻,而沈苎仍旧站在旧匣旁。

“兵部的人走了?”沈苎问。

“已经交代清楚了。”

沈易走到桌边,准备将铜片重新收回匣中。

沈苎先一步开口:“爹爹,这只旧匣不要再带回边关了。”

沈易动作一顿:“为何?”

“那座驿站既然不在官道附近,也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便说明有人刻意清理过痕迹。”

沈苎指了指铜片:“这块东西又被人藏在衣领夹层里,不会只是普通废铜。”

“边关军务繁杂,爹爹此次回去未必有时间重新调查。不如将旧匣留在京中,我再从当年驿站与死者的身份入手。”

沈易看着她:“你准备查这件事?”

“既然留了五年,总该知道它为什么值得被人藏起来。”

沈易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也好。”

他亲手将铜片放回木匣。

残纸与军牌重新压在上面,生锈的锁扣再次合拢。

旧匣被放回箱底,几件破损皮甲盖在上方。从外面看,与一箱无人问津的军中杂物没有任何区别。

离开书房后,沈易让下人先带南祈渊去前厅用些点心,自己则带着沈苎落后几步。

长廊两侧不断有人搬运行装。

沈易的目光再次落到沈苎包扎过的手上,脸色仍旧不太好看,却没有重新追问那件已经被她含糊带过的事。

走到无人处,他才停下脚步。

“苎儿,爹爹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

沈苎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易从袖中取出一块沈府令牌,放进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城内留下的沈家亲兵,除了守府的人,其余人手你都可以调动。府外的两处庄子,还有跟随我多年的几名旧部,我也会提前交代清楚。你若遇到事情,不必再独自撑着。”

沈苎低头看着掌中的令牌,“爹爹不必把这么多人留给我。”

“你说手上的事情已经解决,爹爹今日可以不去南府。”沈易语气沉了些:“可这不代表你下一次受了伤,也要继续瞒着我。”

沈苎指尖收拢,将令牌握进掌心,“我记住了。”

沈易知道她性子硬,没有再逼着她保证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沈苎,落到前方南祈渊的背影上。

南祈渊正站在廊下,低头看着下人送来的一碟糕点。他挑选了许久,像是不知道该先吃哪一块,与寻常痴傻之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沈易想起方才在书房中的情形。

别人拿到那块铜片,第一反应是看表面有没有字。

南祈渊摸的却是圆孔和断口。

沈易收回视线,低声道:“至于南祈渊……”

沈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若当真什么都不懂,你便多护着自己,不要因为他被南府的人牵累。”

沈易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可他若并非什么都不懂,你更要看清楚,他究竟值不值得你信。”

沈苎没有立即回答。

前方的南祈渊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捏着一块糕点转过身。

“夫人。”

他当着沈府下人的面,毫不避讳地叫她。

沈易也在等她的答案。

沈苎将令牌收进袖中,才轻声说道:“我会的。”

沈易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爹爹只怕到那时候,你已经受了委屈。”

沈苎心口微微一动。

她想告诉沈易,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困在院中忍受欺辱的沈苎。

可话到了嘴边,她最终只说了一句:“不会的。”

沈易看了她许久,才缓缓应了一声,“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