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雨婷看了女儿一眼。
沈如韵终于不再说话,她原本以为沈苎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回来之后必然会与母亲争吵。
可从杨雨婷进门到现在,沈苎一句重话都没有。
偏偏母亲说出的每一句理由,到最后都被她原样接了回去。
沈如韵再没有贸然插嘴。
又过了半个时辰,账房的人终于陆续将旧账送了过来。
几只木匣摆满了石桌。
铺契、庄契、印信与这些年的收支账册一份份摊开。
沈苎右手有伤,不能长时间翻书,半弦便坐在她身旁,将总册上的产业一项项念给她听。
且歌负责将相应契书找出来。
“东街香料铺。”
“在。”
“南城布庄。”
“在。”
“城外清水庄。”
“地契在这里。”
一项一项对下去。
杨雨婷坐在旁边,神情始终平静。
至少目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没有明显问题。
沈苎也不着急。
直到半弦翻过一页。“西郊……”她忽然停住。
沈苎抬头:“怎么了?”
半弦重新看了一遍那一行,“总册上还有一处产业。”
她将册子转到沈苎面前。
泛黄的纸页最下方,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栖月别院。
沈苎看向已经找出来的所有契书。
没有。
“找一下后面的账。”
半弦立刻翻开历年的旧册。
第一年还能看见栖月别院的收益记录。
第二年开始,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收入。
没有修缮。
没有税银。
也没有出售。
它就这样从后面的账里消失了。
沈苎抬起头,“栖月别院呢?”
杨雨婷刚端起茶,听到这四个字,动作极轻地停了一下。
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回去,“那处地方早些年便处置了。”
沈苎问:“卖了?”
“嗯。”
“卖契呢?”
杨雨婷没有立即回答。
沈苎低头看了一眼账册,“出售所得的银子,也没有入账。”
杨雨婷道:“事情过去太久,当年具体如何处理,我已经记不清了。账房那里或许还有别的旧档,改日让人找——”
“母亲。”沈苎打断了她,她没有提高声音,只是将嫁妆总册慢慢推到杨雨婷面前,“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不是府中公产,若卖了,总该有卖契,拿了银子,也总该有去处。”
沈苎看着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杨雨婷没有说话。
沈如韵也第一次没有替母亲开口。
院外风吹过树梢,桌上的账页轻轻动了一下。
沈苎伸手压住,她的右手还缠着白布,指尖落下时明显有些不便。
可她没有移开。
“所以——”沈苎抬眸,“栖月别院,到底去了哪里?”
杨雨婷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页账册,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我能记得的,方才已经都告诉你了。”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今日一定要我当场说出买主是谁、卖契放在哪里,我给不了你这个答案。”
她顿了顿。“账房若还能找到旧档,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
记不清,便去找。
找不到,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旧账有所缺失。
沈苎看着她,忽然没有再追问。
杨雨婷眸光微动。
下一刻,却见沈苎重新翻开嫁妆总册,将栖月别院那一页推到了自己面前。
“好。”
她答应得十分干脆,“既然现在找不到证据证明它已经卖了,那便先不算卖。”
杨雨婷眉心轻轻一蹙。
沈苎继续道:“这处别院仍旧留在我母亲的嫁妆总册里。什么时候找到卖契,什么时候找到当年的银钱去向,再将它划出去。”
杨雨婷看向她:“苎儿,你这是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沈苎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一行字。“母亲说它卖了,可母亲如今也拿不出东西证明它确实卖了。”
她抬眸,语气甚至仍旧称得上平和。“既然证明不了,那便照眼下能证明的东西来。”
杨雨婷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回,她没有立即接话。
因为沈苎没有指控她,甚至没有说一句她私吞了栖月别院。
可偏偏就是这样,反倒让她无法用一句“你在怀疑我”将事情带过去。
沈如韵站在一旁,看了看杨雨婷,又看向沈苎。
她犹豫片刻,才轻声道:“长姐,母亲既然已经答应让账房去找,你又何必非要将这一项留下?若日后找到旧契,再改回来,不也是一样的吗?”
沈苎侧眸看她,“既然一样,那为什么现在不能留下?”
沈如韵顿住。
沈苎没有咄咄逼人,甚至还给了她时间回答。
可沈如韵想了半晌,竟发现自己无论怎么答都不对。
若说可以留下,那便是在赞同沈苎。
若坚持不能留下——
反倒像是她们急着让这座别院从嫁妆总册上消失。
沈如韵最终抿了抿唇,没有再说。
沈苎这才重新看向杨雨婷,“母亲觉得呢?”
短暂的沉默以后,杨雨婷忽然笑了笑,“你如今确实比从前会管账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
沈苎同样笑了一下,“总要学的。”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碰。
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最后还是杨雨婷先道:“既然你坚持,那便暂时留着。等账房找到当年的旧档,再与你说。”
“好。”沈苎答得很痛快。
她真的没有再问栖月别院。
甚至连那一页都没有继续翻。
接下来,该收回的契书、印信与账册照旧一一归拢。
半弦将东西整理进箱中,伊人轩里的旧物也全部重新放回原处。
直到临走以前,沈苎都没有再提“栖月”两个字。
杨雨婷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越是不问,杨雨婷心里那点异样反而越没有散去。
沈如韵显然也察觉到了。
等沈苎已经走出院门,她才低声问:“母亲,她真的准备等账房去找?”
杨雨婷望着院门外,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只道:“伊人轩先别动了。”
沈如韵还想说什么。
杨雨婷已经转身,“回去。”
……
回瑾名轩的马车上,沈苎将那本嫁妆总册重新翻开。
半弦看了一眼:“小姐真准备等沈府把旧档找出来?”
沈苎垂眸看着那一行字,“为什么要等?”
半弦一怔。
“杨雨婷说她记不清,我可以信。她说旧档还要找,我也可以等。”
沈苎指尖轻轻压在“栖月别院”四个字上,“可别院就在西郊,十几年前的账难查,一座宅子总不会凭空没了。”
半弦立即明白过来,“属下去查。“
”先别碰沈府的人。”沈苎道:“先查查别院还在不在,现在由谁照管,这些年有没有换过主人。”
“是。”半弦应下。
马车恰在此时驶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路。
车身忽然颠了一下。
沈苎右手本就没有好全,下意识扶向一旁时,掌心的伤被扯得一疼。
她还没来得及皱眉,坐在对面的南祈渊身体已经明显僵了一瞬。
他背后的伤比她手上的伤严重得多。
昨日重新换过药,几处鞭伤才刚开始收口。这一路来回折腾,本就已经牵扯了不少次,方才那一下更是正好震在伤处。
南祈渊没有出声。
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沈苎却看见了。
她抬手敲了两下车壁。
“慢一点。”
外面的车夫立即应道:“是,三少夫人。”
马车很快缓了下来。
南祈渊抬眼看她。
沈苎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账册,像方才不过是随口吩咐了一句。
过了片刻,南祈渊忽然道:“夫人。”
“嗯?”
南祈渊只靠在软垫上望着她。
沈苎抬眼,与他对视片刻,心下了然。
“伤没好就安分些。”
南祈渊唇角慢慢弯了一下,“我很安分。”
沈苎看了一眼他今日跟着自己在沈府待了大半日的模样,“你对安分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南祈渊笑意更深,“可夫人的伤也没好。”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她缠着白布的右手上。
沈苎下意识将手收了收,“我的伤不碍事。”
南祈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苎被他看了半晌,终于有些不耐:“你看什么?”
“没什么。”
南祈渊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却伸手将她膝上的嫁妆总册拿了过去。
沈苎皱眉:“做什么?”
“夫人的手疼。”
“我左手能翻。”
“我也能。”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苎看了他一眼。
南祈渊已经低下头,顺着她方才看到的位置翻开账册,“哪一页?”
沈苎沉默了一瞬,到底没有将账册抢回来。
“栖月别院那一页。”
南祈渊翻到了那处,将册子摊在两人之间。
沈苎重新看向那四个字。
方才在伊人轩中,杨雨婷说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证据证明那座别院没有被卖掉。
杨雨婷同样拿不出证据证明它已经不属于她。
既然如此,再坐在那里一遍遍追问,毫无意义。
南祈渊忽然问:“你觉得她在骗你?”
沈苎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她道:“我不知道。”
她并不因为讨厌杨雨婷,就认定杨雨婷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所以我要自己看。”
是真是假,去一趟便知道了。
沈苎抬头看向半弦,“明日之前,把栖月别院现在的情况查清楚。”
半弦点头,“是。”
车轮缓缓驶过长街。
沈苎靠回车壁,没有再说话。
摊开的嫁妆总册仍放在南祈渊膝上。
纸页随着马车轻轻晃动。
那一行已经消失在沈府账上多年的字,终于重新落进了她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