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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云落水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沈府。

只是这一次,没人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来伊人轩闹。

沈易回来了。

这个五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沈苎回到伊人轩时,额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方才不过借力让沈如云落水,便耗去了她不少力气。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弱到让她心生烦躁。

可烦躁归烦躁,她没有立刻躺回去。

她站在院中,慢慢扫过这座院子。

伊人轩极大,雕梁画栋,花木名贵。廊下挂着的风铃是白玉制成,池边小石子圆润如珠,连花架上的木料都透着沉沉香气。

这座院子,处处都彰显着沈易的疼爱。

可原身却死在这座院子里。

沈苎想到梦里那些碎片,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沈易疼她,给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物件,最好的吃穿用度。可他常年在外,这些疼爱落进旁人眼里,便成了可以偷拿、可以践踏、可以嘲笑的东西。

一个被父亲放在掌心里的嫡女,却连自己院子里的下人都压不住。

可怜。

也可笑。

“大小姐。”

守门的小丫鬟见她站在院里不动,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身子还没好,奴婢扶您回房歇着吧?”

沈苎看了她一眼。

小丫鬟立刻低下头,指尖都在发抖。

这些人怕她吗?

不。

她们怕的是沈易。

她若还是从前那个沈苎,等沈易一走,这座院子依旧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沈苎没有为难她,只淡淡道:“扶我回房。”

小丫鬟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大小姐今日竟真的让自己扶,忙伸手小心搀住她。

沈苎借着她的力进了房,坐在榻边,垂着眼帘闭目调息,额头的伤隐隐作痛,眩晕感潮水似的一波波漫上来,薄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她没出声,只指尖死死抵着床沿借力,任那阵脱力的虚乏在身体里漫开,过了许久,才将那阵翻涌的昏沉勉强压稳。

小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低声道:“大小姐,喝些水吧。”

沈苎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时,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丫鬟愣住,随即急忙跪下,“奴婢、奴婢叫青荷。”

沈苎垂眸看她。

青荷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身量还没长开,跪在那里瘦瘦小小的,连头都不敢抬。

原身记忆里,这个小丫鬟并不常欺负她。

倒不是因为忠心,而是胆子太小,谁都不敢得罪。其他人欺负原身时,她只敢躲在角落里看,偶尔趁没人时给原身递一杯水,一块冷掉的糕。

沈苎不会把这点微弱的善意当成忠心。

但至少,这人还没有坏透。

“起来吧。”青荷不敢动。

沈苎看着她:“需要我说第二遍?”

青荷这才慌忙站起,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沈苎喝了半盏水,问:“院里如今有多少人?”

青荷小声回道:“回大小姐,粗使婆子两个,洒扫丫鬟四个,近身伺候的……两人。”

沈苎放下杯子,“把院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厅。”

小丫鬟一怔,“所、所有人?”

“听不懂?”

青荷脸色一白,忙道:“奴婢这就去。”

没多久,伊人轩的下人便陆陆续续到了前厅。

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神闪躲,也有人仗着自己从前在院里横惯了,虽不敢像从前那样放肆,脸上却仍带着几分不服。

沈苎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热茶。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一扫过那些人。

前厅安静得厉害。

越安静,众人越不安。

站在最前面的黄衣丫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沈苎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寒。

她叫春桃。

从前最会偷拿沈苎东西的人就是她。

旁边那个绿衣丫鬟叫徐珊,性子比春桃更烈,也更惯会欺软怕硬。

原身记忆里,她打过沈苎,也骂过沈苎的母亲,甚至不止一次让沈苎替她端茶捶腿。

沈苎想起这些,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从前原身怕她们。

如今她看着她们,只觉得荒唐。

几个奴才而已,竟能将一个嫡小姐逼到这种地步。

“都到齐了?”

青荷低声道:“回大小姐,都到齐了。”

沈苎点了点头,“我屋里少了几件东西。”

春桃脸色一变。

徐珊也微微皱眉。

沈苎像是没有看见她们的反应,继续道:“我醒来后,脑子不大好,许多事记得不清楚。你们既是我院里的人,想必比我更清楚,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底下无人说话。

春桃强笑一声,道:“大小姐说笑了,您的东西自然都在屋中。只是这些日子府中清点各院,夫人让奴婢们将贵重物件登记造册,难免挪动了些。”

“夫人?”沈苎抬眸看她。

春桃被她看得发慌,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啊,夫人掌着府中中馈,清点各院也是常事,奴婢们都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沈苎轻轻重复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极好看,眉眼弯弯,像是病弱春花,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你说说,哪条规矩准你把我的玉佩藏进自己枕下?”

春桃脸色瞬间惨白!

徐珊猛地看向她!

沈苎慢慢道:“哪条规矩准你把我父亲送来的金簪换成铜镀金?哪条规矩准你们坐在主位上喝茶,让我这个主子替你们倒水?”

前厅里死一般安静。

春桃嘴唇发抖:“大小姐,我没有……”

“没有?”

沈苎看向旁边的青荷,“去她屋里,枕下,柜子右下暗格,全部取来。”

青荷愣了一下。

沈苎抬眸:“不敢去?”

青荷忙道:“奴婢这就去。”

春桃腿一软,险些跪倒。

徐珊脸色也变了。

这些事明明藏得极好,何况沈苎之前从未提过,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多时,小丫鬟便抱着一个匣子回来。

匣子打开,里面满是玉佩、金簪、小摆件,还有几张折好的银票。

沈苎看着那些东西,眼底冷意更深。

这些都是原身偷偷查的。

她不是不知道东西被偷了。

她只是不敢说。

说了也没人信。

沈苎抬眸,看向春桃。

“按沈府规矩,奴才偷盗主子财物,该如何处置?”

无人敢答。

沈苎又看向徐珊。

“你说。”

徐珊脸色一僵。

她和春桃平日里最要好。

准确来说,春桃负责偷拿东西,徐珊负责压住沈苎。两人一个贪,一个狠,才敢在伊人轩里横行这么多年。

如今春桃被抓,徐珊自然心虚。

可她到底比春桃胆子大些,又想着沈易虽在府中,可沈苎从前软弱惯了,未必真敢把她如何!

“大小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春桃她也是一时糊涂失了分寸,往日里在您床前伺候,也是尽心尽力的。我们做下人的,本就是听命行事,过来照料姑娘起居,素来不敢有半分懈怠!您如今刚醒,身子还弱着,便拿我们这些下人撒气,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吗?”

沈苎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谁的命?”

徐珊一噎。

沈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这具身体还虚,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口。

“是杨雨婷让你打我?”

徐珊脸色一白。

“是沈如韵让你坐我的位置?”

徐珊额头渗出冷汗。

“还是沈如云让你骂我母亲?”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沈苎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徐珊像是被逼急了,忽然抬头,眼底浮起怨毒,“奴婢说错了吗?府里谁不知道,先夫人当年……”

她话还没说完,沈苎忽然抬手。

众人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只听“咔”的一声轻响。

徐珊惨叫出声,整个人跪倒在地,手腕以一个古怪的姿势垂着。

沈苎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

“再说一遍。”她声音很轻,“我母亲怎么了?”

徐珊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却再也不敢开口。

沈苎看着她,眼底没有怒,只有冷。

她知道徐珊不过是条狗。

可狗嘴里的话,不会凭空长出来。

原身母亲的那些脏水,必然有人一遍遍往下人耳朵里灌,才会让她们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这个账,她会查。

慢慢查。

沈苎松开徐珊,起身看向满厅下人。

“从前的事,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

所有人齐齐跪下,“大小姐饶命!”

沈苎没有理会求饶声,“从今日起,伊人轩只有一个主子。”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我,沈苎。”

“沈府嫡长女。”

“谁再敢偷我的东西,碰我的人,传我的闲话,辱我母亲半句——”

她停了停,唇角轻轻弯起,“我便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前厅里鸦雀无声。

春桃和徐珊被拖了下去。

青荷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却又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沈苎。

她总觉得,大小姐不一样了。

明明还是那张苍白病弱的脸,明明额上还缠着纱布,可坐在那里时,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沈苎重新坐回主位。

她脸色比方才更白,方才那一下用力,已经牵动了额上的伤,可她不能露怯。

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露。

她抬眼扫过阶下众人,声音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都退下吧。”话音微顿,目光落在末位的青荷身上,指尖轻轻一点,“你留下。”

一众仆妇丫鬟连声应是,屏息敛气地鱼贯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的一瞬,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方才强撑着的那口气,便在这寂静里骤然散了。沈苎只觉得额头伤处猛地一阵钝跳,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一层薄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顺着鬓角往下滑,她喉间压着一声极轻的喘息,身子一软,便顺着椅背往旁侧歪倒。

青荷忙扶住她,“大小姐!”

沈苎闭了闭眼,强压下眩晕感。

这具身体,还是太没用了。

她低声道:“扶我回房。”

青荷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她回了内室。

沈苎躺回榻上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看着床幔,呼吸一点点放缓。

今日够了。

沈如云的账,还了一笔。

伊人轩的规矩,也该重新立起来了。

至于杨雨婷和沈如韵……

沈苎闭上眼。

不急。

她们不会就此罢手。

而她,也不会让她们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