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场赐婚是叶子琰一手安排,他不该在皇后开口时有那样短暂的停顿。
可他是皇帝。
皇后已经当着满殿朝臣与世家女眷的面,把话递到了这里,他不能立刻驳回。若他当众拂了皇后的脸面,反倒会让这件事变得更扎眼。
叶子琰放下酒盏,目光淡淡扫过上官姬音,“皇后倒是想得周全。”
上官姬音垂眸一笑:“臣妾不过是心疼他们罢了。”
“心疼?”叶子琰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上官姬音点头,温声道:“一个是沈将军掌上明珠,一个是昔日少年战神。说起来,倒也都是这些年少见于人前的孩子。若他们二人能有个照应,陛下也算全了沈将军和南家的一份体面。”
这句话落下,殿内越发安静。
沈苎垂眸,看着茶盏中轻轻晃动的水影。
不对。
从皇后点出“沈将军嫡长女”开始,到南祈渊今日露面,再到此刻这句“一个是掌上明珠,一个是昔日少年战神”。
这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不像临时起意。
上官姬音先让满殿人记住她的嫡女身份,再将她与南祈渊放到一处,最后借着“怜惜”两个字,把这门亲事说成成全。
可若真是成全,为什么沈易不愿意?
若真是照应,为什么南领海也不高兴?
若真是怜惜,为什么叶子琰方才会停顿?
沈苎慢慢抬眸,看向上官姬音。
上官姬音仍旧端坐凤位,眉眼温柔,唇边笑意恰到好处。
像是母仪天下的贤后。
也像是一个早已布好棋局的人。
沈苎忽然明白了。
这场宫宴,不只是为沈易接风。
从她被点出“嫡长女”身份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被推到了局中。
而南祈渊,也是这局里的人。
她暂时还不知道上官姬音为什么要把她和南祈渊绑在一起。
是为了羞辱沈家?
是为了试探沈易?
还是为了借她靠近南祈渊,逼出南祈渊身上藏着的什么秘密?
沈苎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这门婚事若真落下来,她和南祈渊,便都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沈易沉声道:“陛下,小女年幼,臣这些年又常在边疆,亏欠她许多。婚姻大事,臣想再多留她几年。”
叶子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沈苎。
那一眼里,有帝王的审度,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苎没有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她知道,叶子琰在看她会不会怕,会不会乱,会不会在满殿目光下失态。
可她不会。
她从来不是任人摆弄还不知道疼的木偶。
片刻后,叶子琰才缓缓开口:“沈苎,你如何想?”
这句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帝王赐婚,更少有问女子自己愿不愿的。
沈易也怔住,随即看向沈苎。
南祈渊仍低头拨着银铃,像是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沈苎看见,他拨铃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苎起身,走到殿中,朝叶子琰行礼。
她身子尚未完全养好,脸色仍显苍白,可背脊挺直,声音也稳。
“臣女不敢妄议陛下与娘娘恩典。”
她停了一下,抬眸看向上官姬音,“只是臣女愚钝,想问皇后娘娘一句。”
上官姬音笑意温柔,“你想问什么?”
沈苎道:“娘娘说臣女与南三公子都是这些年少见于人前的人,若能相互照应,也算好事。”
“可臣女想不明白,臣女病弱,南三公子神智受损。两个自身尚且难以自顾的人,如何照应彼此?”
殿内再一次静下来。
上官姬音唇边笑意微微一顿。
沈苎继续道:“若娘娘怜惜臣女,大可请太医替臣女调养。若怜惜南三公子,也可请良医替南三公子诊治。”
“为何偏偏是赐婚?”
她问得很轻。
却像一枚针,准确刺进了这场温柔体面的话里。
满殿众人终于回过味来。
是啊。
若真是怜惜,赏药、赏医、赏宅院、赏护卫都可以。
为什么一定要赐婚?
沈苎垂眸,声音依旧平静,“臣女不敢违逆娘娘,只是想知道,这门婚事,究竟是怜惜,还是另有所图?”
长明殿中,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轻轻跳动的声响。
这句话太直。
直得不像一个初次入宫、久病在闺中的世家小姐该说出来的话。
满殿朝臣与女眷皆屏住呼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沈易脸色沉得厉害。
他知道沈苎是在替自己争,可她面对的是皇后,是帝王之妻。若上官姬音真要借此发难,沈苎便会立刻落下一个“不敬皇后”的罪名。
沈易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见沈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替她挡。
至少这一句,她既然问了,就要自己接住后果。
上官姬音端坐凤位,唇边笑意淡了极短一瞬。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
“沈苎,你倒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她没有恼,反倒轻轻叹了一声。“本宫不过一句怜惜,倒叫你想多了。”
沈苎垂着眼,没有接话。
上官姬音看向沈易,声音仍旧温柔:“沈将军莫要误会,本宫今日提起此事,并非要逼迫沈氏女。只是瞧着她多年病弱,如今好不容易愿意走到人前,心中难免多疼惜几分。”
她说得极自然。
“至于祈渊,陛下与本宫更是看着他从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若说不心疼,自然是假话。”
南祈渊坐在席间,低头捏着那枚无声银铃,像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沈苎看见,他的指尖停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沈苎眼底微动。
上官姬音继续道:“不过沈小姐方才问得也对,若只是怜惜,赏医赏药便是,为何偏偏提起婚事?”
她主动把沈苎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这一下,反倒让殿中众人觉得她坦荡。
沈苎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好厉害的皇后。
她没有回避问题,而是把问题接过去,再亲自圆回来。
这样一来,沈苎方才那句质问,便像是孩子心思重、误会了长辈的好意。
上官姬音目光落在沈苎身上,语气更柔,“因沈将军常年镇守边疆,爱女又多年养在府中。如今沈将军虽回了京,可边境一日未稳,他便不可能永远留在沈府。”
“女子一生,总要有个归处。”
“南府虽有旧事,可祈渊身份贵重,陛下也一直念着他当年功勋。若沈苎嫁过去,有沈家在身后,有陛下看顾,南府也不敢轻慢。”
说到这里,她轻轻看向南领海,“南丞相,你说是不是?”
南领海面色微僵。
他当然听懂了皇后的意思。
这是当着满殿人的面,将他架上去了。
若他说不是,便等于承认南府会轻慢沈苎,也等于承认南府连一个痴傻的南祈渊都照看不好。
若他说是,便等于接下这门婚事。
南领海心中不悦,却只能起身行礼,“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沈将军之女若真入南府,臣自然不敢轻慢。”
他这话说得极稳。
不说愿意,只说不敢轻慢。
沈苎听得明白。
南领海不想要这门亲事。
这一点很有意思。
按理说,南祈渊如今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个傻子。沈苎虽是沈府嫡女,却多年病弱,外头名声也算不得好。两人若真赐婚,旁人只会觉得一个病弱,一个痴傻,倒也“相配”。
可南领海不高兴。
不是因为心疼儿子。
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家盯上南府。
沈苎指尖轻轻动了动。
南府里,恐怕也有不能让沈家碰的东西。
沈易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娘厚爱,臣心领了。只是小女年岁尚轻,又久病初愈,臣亏欠她多年,实在舍不得这么快议亲。”
他语气压得很稳,却仍能听出怒意。
“况且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臣斗胆,请陛下与娘娘收回此议。”
沈如韵坐在席间,听见这话,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舍不得。
父亲对沈苎,永远都是舍不得。
若今日被提起婚事的人是她,父亲还会这样当着满殿权贵护着吗?
不会。
她很清楚。
因为她不是沈苎。
她再端庄,再懂事,再能替沈府争脸,也不是父亲心里那个人留下的女儿。
沈如韵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嫉恨。
叶子琰始终没有说话。
他看着殿中几人,眸色深沉。
皇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沈易反对。
南领海不愿。
就连沈氏女也看出了不对。
南祈渊……
叶子琰目光落到南祈渊身上。
南祈渊正拿杏仁酥逗那枚银铃,似乎想把糕点塞进铃口里。他试了两次没塞进去,便皱着眉低声嘀咕:“吃不进去。”
殿中有人又想笑,却碍于气氛不敢笑出声。
叶子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痛色。
旁人只看见南祈渊疯傻可笑。
可他记得从前的南祈渊。
少年鲜衣怒马,长枪横在身侧,站在城楼上回头冲他笑,说:“叶子琰,等我回来,你可得给我留一坛好酒。”
后来酒还在。
人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