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医馆的修缮,比林小蕊想象中快。
沈苎没有大动门面,只让人重新补了门板,修了药柜,又把柜中发霉的旧药全清了出去。
牌匾没有换,仍旧是那块旧旧的“同仁医馆”。
林小蕊站在门口,看着工人重新把牌匾扶正时,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苎站在她身侧,“舍不得?”
林小蕊忙低头擦眼泪,“不是。”
她声音有些哽,“我只是……很久没见它这样干净了。”
“日后,凭你自己的本事,换个新的牌匾。”
林小蕊怔了怔,用力点头。
这两日,沈苎每日都会过来一趟。
她不多说废话。
来时检查药柜,翻旧账,问林小蕊几味药材的药性,又让她把常见风寒、外伤、积食、发热的方子默写出来。
林小蕊一开始总怕错。
写一味药,看沈苎一眼。
再写一味,又停笔。
沈苎看得眉心微蹙,“你若每写一味药都要看我,那病人早就烧死了。”
林小蕊脸一白,“我……”
沈苎将她写到一半的方子推回去,“错了再改。”
“可若真的治错了人……”
“所以现在让你错在纸上。”
林小蕊握着笔,指尖慢慢收紧。
片刻后,她低头继续写。
沈苎坐在一旁,没有催。
林小蕊的基础比她想象中好。
认药不慢,药性也记得清,只是太怕承担后果。
怕到不敢下判断。
这不是一日两日能改的。
第三日清晨,同仁医馆重新开门。
林小蕊早早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林昊抱着一摞药纸站在她身后,努力挺直背,像个小大人。
半弦靠在门边,打了个哈欠,“你再抖,门口的人还没进来,你自己先晕了。”
林小蕊脸一红,手却抖得更厉害。
这时,马车在街边停下。
沈苎从车上下来。
今日她没有用沈苎的身份。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裙,面上覆了薄纱,眉眼也重新修饰过。只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气质清冷,却认不出她是谁。
林小蕊忙迎上前,“姑……宁姑娘。”
沈苎看了她一眼,“会吆喝吗?”
林小蕊一愣。
林昊立刻道:“我会!”
沈苎淡淡道:“让你姐姐来。”
林小蕊喉咙发紧。
门外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
这些日子云松闹得厉害,街坊们都知道同仁医馆险些被逼得关门。如今见它重新开张,自然有人看热闹。
林小蕊站在门前,看着那些好奇、怀疑、轻慢的目光,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苎没有替她说。
半弦也没动。
林昊小声道:“姐姐……”
林小蕊深吸一口气。
“各位。”
她一开口,声音还有些颤,“今日同仁医馆重新开张。前些日子医馆杂乱,累得不少街坊白跑一趟,是小蕊的不是。”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
“她还真敢开啊?”
“她爹在的时候还成,她自己行吗?”
“别又把人治坏了。”
那些声音不高,却足够刺耳。
林小蕊指尖一紧,差点说不下去。
沈苎忽然道:“继续。”
声音不重,却稳稳落在她身后。
林小蕊心口一颤。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今日开张,诊金全免。若需抓药,药钱减半。”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更大。
“诊金全免?”
“别不是拿我们练手吧?”
“药钱减半?不会是旧药吧?”
林小蕊脸色白了白。
沈苎这才往前走了一步,“今日坐诊的不是她。”
众人看向她。
有人问:“那是谁?”
半弦在旁边懒洋洋道:“仙山来的小医仙。”
人群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嗤笑。
“医仙?好大的口气。”
“遮着脸,别不是骗子吧?”
“同仁医馆为了开张,真是什么名头都敢往外叫了。”
林小蕊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想解释。
沈苎却没有恼。
她走进医馆,在屏风后坐下,“信便进来,不信便走。”
门外反倒安静下来。
有时候话说得越多,越像心虚。
沈苎这般冷淡,倒叫围观的人有些拿不准。
半晌后,一个妇人扶着个老汉走进来。
“我爹腿疼了半个月,夜里疼得睡不着。你若真能看,便看看。”
沈苎隔着薄纱看了那老汉一眼,“左膝肿胀,夜间更痛,近几日小腿也发麻。”
妇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苎道:“他左腿落地轻,膝侧发硬,走路时脚尖先试地。不是新伤,是旧寒入骨。”
她转头看向林小蕊,“方子。”
林小蕊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苎道:“温经散寒,活血通络。写。”
林小蕊忙坐下写方。
写完后递给沈苎。
沈苎扫了一眼,提笔改了一味药,“这味太燥,老人受不住。”
林小蕊脸一红,忙点头。
老汉还要等药效,可围观的人已经低声惊叹起来。
“还真看出来了?”
“连碰都没碰呢。”
“不会是提前串通好的吧?”
半弦听得烦,抱着刀往门口一站。
那些声音立刻小了许多。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孩子不过五六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妇人急得眼圈通红,“姑娘,我孩子从昨夜开始哭闹,吃什么吐什么,肚子胀得厉害。”
沈苎看了一眼孩子的脸色,又让林小蕊去摸他的腹部。
林小蕊手刚碰上去,孩子便哭得更厉害。
她有些慌。
沈苎道:“别退。”
林小蕊咬牙稳住手,“腹胀,按着硬,舌苔厚。”
沈苎问:“是什么?”
林小蕊迟疑一瞬,“积食?”
沈苎看她。
林小蕊心口发紧,又补了一句:“不是风寒。若当风寒治,反而更重。”
沈苎眼底有了点淡淡的满意,“写方。”
林小蕊这次比方才稳了些。
方子写好,沈苎没有大改,只添了一味消胀的药。
年轻妇人千恩万谢地去抓药。
外头的人看见林小蕊居然也能说出病症,议论声慢慢变了。
到了晌午,医馆里已经排起了队。
林昊在前头递药纸,半弦维持秩序,林小蕊一会儿写方,一会儿抓药,忙得额上全是汗。
沈苎坐在屏风后,神色始终平静。
只是偶尔遇到急症,她才亲自出手。
直到一个男人被人扶进来。
那人脸色灰白,右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几乎站不住。
扶他的人慌得声音都变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便喘不上气了!”
人群立刻乱了。
“快让开!”
“是不是要死人了?”
林小蕊也变了脸色。
沈苎站起身,“扶到榻上。”
男人被扶进去,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已经泛青。
沈苎伸手搭脉,眉心微沉,“银针。”
林小蕊一怔。
半弦已经从沈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针包。
针包展开,一排银针在光下泛着冷芒。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气。
“她还会针?”
沈苎没有理会。
她指尖拂过银针,取了三枚。
第一针落在膻中。
第二针落在内关。
第三针落下时,男人胸口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挣开了一口被堵住的气。
“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憋青的脸色一点点缓过来。
扶他来的人喜极而泣,“能喘了!能喘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
林小蕊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沈苎手里的银针。
她不是没见过针法。
可她从没见过有人下针这样稳。
没有半点犹豫。
像是早已知道病人的命门在哪里。
沈苎取针时,额角沁出一点细汗。
这具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连续坐诊半日,她已经有些疲倦。
半弦低声道:“姑娘,歇会儿吧。”
沈苎没有逞强。
她将银针交给半弦擦拭,又看向林小蕊,“后面的,你来。”
林小蕊一惊,“我?”
沈苎道:“我在旁边看着。”
林小蕊脸色又开始发白。
沈苎看着她,“今日你若只站在我身后,明日他们记住的便只有仙山来的小医仙。”
“你若想让同仁医馆重新立起来,就要让他们知道,这医馆还有林小蕊。”
林小蕊手指攥紧。
外头还有人等着。
那些目光仍旧让她害怕。
可她忽然想起昨日沈苎说的话。
能守住东西的人,不该一开始就跪下。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案前,“下一个。”
声音还有些轻。
却没有再抖。
沈苎坐在一旁,看她诊脉,看她问症,看她写方。
错处有。
迟疑也有。
但她终于开始自己往前走了。
傍晚时,医馆外的人才渐渐散去。
林小蕊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却还在整理药柜。
沈苎坐在窗边,翻看今日留下的病案。
病人很多。
风寒、积食、旧伤、咳喘,都算寻常。
可翻到最后几张时,她指尖停住。
孩子。
又是孩子。
一连四个,都是反复发热、咳嗽、夜里哭闹。
症状相似,服过药,却总不见好。
沈苎抬眼,“小蕊。”
林小蕊忙走过来,“姑娘?”
沈苎将那几张病案递给她,“这几个孩子,你可有印象?”
林小蕊看了一遍,眉心慢慢皱起,“有。”
她迟疑片刻,“这两日来问药的孩子,好像不少都是这样。”
沈苎问:“以前也多吗?”
林小蕊摇头,“风热常见,可这么多孩子都是反复不好,倒是不常见。”
沈苎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几张病案。
今日同仁医馆重新开张,人来得杂,病也杂。
可偏偏这几个孩子的症状,像是从同一处模子里拓出来的。
林小蕊小声道:“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苎合上病案,“没什么。”
她抬眸看向门外渐沉的天色。
对面街角,几家医馆的灯笼陆续亮起。
其中一处门面最阔,灯火也最亮。
沈苎的目光停了一瞬,“这几日多留心。”
林小蕊点头。
沈苎站起身,“明日继续开诊。”
林小蕊怔住。
沈苎看她,“不敢?”
林小蕊握紧手里的病案。
片刻后,她摇头,“不怕。”
沈苎淡淡道:“怕也得开。”
林小蕊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
沈苎走出医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半弦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发现什么了?”
沈苎看着街对面那盏亮得过分的灯。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