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先看其他的。”
第二只木箱被打开,里面放着数包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粉、糕粉和糖霜,包粉的油纸上,盖着和学堂木牌相同的印记,旁边压着一沓小纸条。
松鹤书院,三包。
鸣鹿学堂,两包。
清河女学,两包。
几处地址,与同仁医馆收下的病案完全对得上。
沈苎抽出最下面一张,上头写着:
若三日不热,加半勺。
若咳嗽不止,停一日,再用。
字迹潦草,内容却清楚得令人发寒。
他们连孩子什么时候会发热、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再下,都算得明明白白。
沈苎盯着那张纸,半晌没有说话。
车夫跪在旁边,额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苎忽然回身,一脚踢在他肩上。
车夫被踹得翻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冰冷的银针已经贴在他眼前。
“谁写的?”
“我、我不知道……”
沈苎眼底压着一层怒意,“你每日拉着这些东西,看着他们往孩子嘴里送,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车夫浑身发抖,“我只是赶车!他们不让我看箱子里的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苎盯着他,针尖缓缓下移,停在他的咽喉,“你最好在官差面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你定会生不如死!”
她收回银针时,车夫整个人已经瘫软下去。
南祈渊一直站在旁边,他看着她压着怒火的侧脸,没有像往常一样逗她,只抬手将最后一只箱子打开。
一片金色映入眼中,箱中整齐码着十余锭黄金,每一锭底部,都刻着上庆医馆药材铺子的印记。
这是从柱子里匆忙取出来的,剩下的大半,应该仍藏在医馆。
黄金旁边还放着几枚木牌、尚未封口的丸子,以及半罐冷甜气极重的灰色香泥。
木箱开启的一瞬,沈苎神色骤变,“退开!”
她扯出帕子压住口鼻,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南祈渊的衣襟,将人往后带了半步。
南祈渊顺着她的力道退开,垂眸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
这种时候,她显然顾不上避嫌。
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帕子往两人之间压紧了些,“是引魂香?”
沈苎盯着那半罐香泥,“还不是成香,旧医馆毁了以后,他们把封香的东西挪到了上庆。”
这罐香泥和暗房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只是还没来得及完成最后一道工序。
引魂香的线,再一次接上了。
南祈渊看着车厢里堆在一起的药粉、账册和黄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孩子、银钱、引魂香。”
他慢慢收回手,“上庆医馆的胃口,比我想的还大。”
“不。”沈苎将帕子盖回香泥罐上,“它只是替别人吃东西的嘴。”
真正的胃,还藏在后面。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南祈渊的人很快现身,“公子,上庆后院起火了。掌柜带着两个人从另一道门跑了,余下的人正在搬柱子里的黄金。”
南祈渊抬眸,“往哪跑了?”
“城南。”
“跟着,不要立刻抓。”
沈苎看向他,“还要放?”
“车已经截到了。”南祈渊慢条斯理地将黑布重新盖好,神色里看不出半点焦急,“总得看看,他们逃命的时候,最先去找谁。”
沈苎看了他片刻。
这次没有反对。
她转身看向满车的证据,还有被当场截下的车夫……
这些已经足够。
沈苎将那张写着学堂用量的纸折好,收进袖中,“天亮之前,把车送回同仁医馆。”
南祈渊偏头看她,“送回同仁医馆?”
“嗯。”
沈苎眼底残存的怒意并未散去,“他们不是想烧吗?”她抬手压住车上的黑布,声音冷得清晰,“那就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上庆医馆门口。”
南祈渊看着她,指尖在车辕上缓缓敲了一下,“夫人这是准备当街审案?”
沈苎抬眼,“不是我审,是那些被他们骗过、害过,抱着孩子一次次来求医的人审。”
夜风从巷中穿过。
被黑布遮住的木箱里,尚未烧尽的纸页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像是无数被压下去的哭声,终于等到了天亮。
……
辰时过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同仁医馆今日没有开诊,门外支起三张长案,昨夜从马车中截下来的东西,已经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被烧掉半边的暗账,写着学堂名称与粉料用量的纸条,装在油纸包里的糕粉、糖霜与蜜饯粉,上庆医馆给孩子服用的黑褐色丸药,从木柱暗格中匆忙搬出来的金锭,还有昨日险些害死病童的那只药瓶。
至于那半罐气味诡异的香泥,沈苎没有摆在人前,只让且歌用蜡封了三层,单独放在医馆内。
同仁医馆最近名声正盛,今日突然停诊,又将这么多东西摆到门外,很快便引来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有人踮脚往里看。
有人认出了案上的上庆药包,脸色顿时变了。
“这不是上庆医馆的药吗?”
“那黑色丸子我家孩子也吃过。”
“同仁医馆这是要做什么?”
议论声越来越大。
沈苎站在长案之后,依旧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南祈渊站在她身侧。
旁人眼里,他仍旧是那个神情懵懂、只知道紧跟着夫人的南府三公子。
他时不时低头拨一下腰间的银铃,又像被四周吵得不耐烦似的往沈苎身边靠近半步。
只有沈苎知道,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案上的罪证上。
人群里谁悄悄后退,谁神色异常,谁在看见金锭后转身就走,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小蕊抱着病案走出来,“这几日在同仁医馆看过诊的孩子家属,可以上前辨认。”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名妇人,她怀里的孩子已经退了热,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妇人走到案前,看见那本烧毁一半的暗账,手指微微发抖,“我认得这个日子。”她指着其中一行,“初六,第一次复诊。初九,第二次。十五那日,孩子夜里又发热,我又交了十二两银子。”
账上没有孩子的名字,只写着“乙七”。
可后面三次复诊的日期、每次收取的银钱,与她手里的药单一笔不差。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他们说孩子身体弱,病总反复,是我这个做娘的没照看好。”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砸在孩子的衣襟上,“原来不是……”
又有一名父亲挤出人群,他拿起那张写着学堂名称的纸,脸色越来越难看,“松鹤书院,初三送粉三包……我儿子就在松鹤书院读书!”
他转身从妻子手中夺过一包吃剩的桂花糕,扯开油纸,声音都变了调,“他就是从吃了这东西开始咳嗽!”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
有人认出了丸药。
有人认出了学堂。
有人拿出上庆医馆开过的药单,与暗账上的数字一一对上。
围观人群中的议论渐渐变成了怒骂。
“先让孩子生病,再把人骗去看诊?”
“用孩子来敛财?他们还是人吗!”
“我家前后花了近百两!”
被带来的几名摊贩跪在长案旁,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卖糖葫芦的摊贩不断磕头,“我们真不知道粉里有药!那人只说拌进去更甜,糖衣也不容易化。我们若知道会害孩子,绝不敢卖啊!”
这时,上庆医馆的大门终于开了,一名管事带着两名坐堂大夫和几个伙计走出来。
那管事并不慌张,他拢着袖子站在台阶上,先扫过长案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摊贩,嘴角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同仁医馆今日不开门治病,倒在街上唱起大戏来了。”他慢悠悠走下台阶,“拿几包不知从哪里搜来的药粉,再找几个穷摊贩说几句话,便想往我们医馆头上扣罪名?”
身后坐堂大夫也跟着道:“定惊清热丸本就是上庆的药,可它用来退热安神,救过不知多少孩子。孩子病情反复,与自身体质有关。总不能同仁医馆看好了几个,便说以前的大夫都是害人!”
管事走到长案前,抬手便想翻那本暗账。
且歌上前一步,挡住他的手。
管事动作停下,抬眼看她,神色仍旧轻慢,“怎么,连碰都不许碰?”
沈苎淡淡开口:“这是昨夜从上庆后门驶出的车中截下的。”
管事眼底细微地动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嗤了一声,“你说是便是?医馆昨夜失火,掌柜也不知去了何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趁乱弄了些东西,故意栽到我们头上?”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反而更笃定了几分。
车不是官府截的。
东西也不是官府从上庆里搜出来的。
只要咬死不认,同仁医馆便拿他们没办法。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围观百姓自动向两边退开。
京兆府的官差到了。